每当我路经温馨如家的幼儿园,总要驻足凝眸,望见嘻戏玩耍天真活泼的稚子,总会心生暧意,眼睛发潮。我知道,我是在羡慕,同时也在妒忌哩。
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只有片断,只有苦涩。
童年,在我的生活里只有忧伤,只有祈盼……
文昌阁的“年饭”
穿开裆裤的年月,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1959年末,生产队库存的粮食已经不多了,这是后来知道的真相。位于鄂南丘陵地带的郑家垅、汪家坊、张瓦匠湾三个自然村,同属新屋乡同升大队的一个生产队,家家户户的烟囱不冒烟已持续两年了。这年我刚“背起书包上学堂”,父亲在煤矿当工人,母亲在胡家岭卫生院做勤杂工,家中只剩年迈的奶奶、弟弟和我。队里食堂设在一座名为文冒阁的破庙里,每人每天的定量为四两米。记得有一天,通知吃年饭,奶奶便柱着拐杖,我背着弟弟,兴冲冲地赶往里把路远的文昌阁。
听的消息晚,却去的早了,大概“年饭”这两个字太诱人食欲了。奶奶叮嘱我别跑远,就与同样提前跑来的大人扯家常。我牵着弟弟去侧庙看神象数罗汉,不知是文昌阁神象和罗汉不多,还是饭菜的浓香诱惑太大,闹不清怎么回事,我和弟弟与另一帮孩子约好了似地,都瞪着眼张着嘴一脸谗想出现在庞大的四方格蒸笼面前。
开笼了,只见四个大人站在灶上一声吼,便搬下一层热气腾腾的钵饭。钵子很大,可惜是菜米混合,而且只有大半钵。眼见着大人们一层层搬上搬下,又往蒸熟了的米饭里掺冷水,闹不清是何道理,便多嘴发问,认识我的叔叔拍着我脑袋,愤愤地说:“你哪里闹得懂哟,伢 也,人家在田里亩产万斤,老子在这里每钵半斤!哼,明明只有二两,却硬充半斤——娘的×,一吃就饱,一放就饿,老子日他祖宗!”
他骂归骂,依旧干活。多年后我才明白他骂的是什么。原来这“一吃就饱,一放就饿”的发明创造者不是他,这“绝活”是他在外地学来的,这种蒸熟了再掺水蒸的饭有个名称,叫“二水饭”;满满一钵填进肚里,撑饱不成问题,可撒一泡尿肚子又空了。
开饭的时候到了,每人一钵菜饭,稀稀的鼓得老高老高。两家老小共一罐骨头汤,小孩子不敢动,奶奶就和另一位奶奶在罐子里争抢骨头,先是筷子幌,继尔是手捞,捞着捞着嘴里就不干净,就夺起罐子来。夺的结果是,罐子摔在了地上,汤没了,骨头也脏了。弟弟见状,哇地一声哭了,接着是我哭,奶奶也哭,她哭着哭着就与那个奶奶拉扯着打了起来…… 童年里记忆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这顿“年饭”。这顿饭吃完没有,两个奶奶谁输谁赢,脑子里没有信息贮存,可那位叔叔的话,和他蒸“二水饭”的情景,怎么也忘不掉。
最香的一顿米饭
1960年春,我最向往的地方,是母亲所在的卫生院。那里有慈爱,有温暖,还有饱饭吃。 记得有一天,我想母亲了,对奶奶闹着要去。奶奶在园子里掐了一蓝子菜苔 ,我拎着、摇摇晃晃地走了七、八里路,来到了母亲身边。母亲又惊又喜,把我搂在怀里关切地问“肚子饿不饿?”我点头,母亲顿时便沉下脸,起身到灶台点起火来。她麻利地淘米,我见到了,小眼睛顿时鼓了起来。等到锅里起了泡泡,水米混合了,我的等待变成焦急。闻到饭熟的 香味了,我的小手就禁不住去抓锅盖。母亲心疼我,怕烫着,就先从锅里捞出半碗夹生饭。 我立即就狼吞虎咽,三两下就用筷子把饭扒光了。一亮空碗,我冲母亲一乐,叫道:“好香,好好吃哟!”
“伢也……”母亲泪流满面,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接过碗盛了满一碗饭,递给我,就扑在灶头失声痛哭起来。 我没哭,端起碗又狼吞虎咽,吃完了又到锅里去添,直到锅空碗空……
多年以后,与母亲聊起此事,母亲仍伤心落泪,感慨不已:“那是两斤米呀,我的天!七岁小伢的肚子一顿能装两斤米,可见你平常饿的几狠罗……唉,那年月,真是造孽呀!”
谁说不是呢?
打那以后,我渐渐长大,也慢慢懂事了。参加工作迄今,已逾三十年,走南闯北,吃的东西不少,但我感觉最香最好吃的,还是母亲1960年春天特地给我赶做的那顿无菜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