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当作家,时间很长。细究起来,最初的梦是在军营里做的。
1970年底,我从鄂南的武昌县京剧团以学员身份被部队“挖”到中原,荣幸地成了一名带领章帽徽的宣传队员。当年正值“样板戏”**,部队从四川、江西、湖北、湖南、河南等地物色并弄来了一堆有文艺专长的“新兵”(多数是专业团体的,年纪挺大),组成了文艺宣传队。队员们集中后,便排演节目,到野营拉练的部队集训点作慰问演出。由于我们所在部队是团的建制,这个宣传队便注定了“业余”命运,换句话说,我们每个队员的正式编制均在连队,宣传队每年要被迫“解散”两三个月。我们一伙从专业剧团来的队员便闹情绪,指责部队行编,明明说是专业文工团,如今却要面临散伙……但闹归闹,你不是成了军人么,还能拒不执行解散令?我那时不满十八岁,第一年解散就被安排在电影组放电影,第二年便乖乖地回到了连队。
说来你也许不相信,我所在部队是炮团,我的身份是炮手,从参军到两年后复员,从未打过一炮。在连队的三个多月里,只参加过演练性的“紧急集合”,搬运过无数次弹头和药筒装的加农加榴炮弹(弹头重90斤,药筒重50多斤),再便是无休止地挖大炮掩体、进入“阵地”、“伪装”、“撒出阵地”。部队也偶尔搞搞“实弹射击”,但我们无缘抵达前方阵地,后方打炮,炮弹飞行到几十公里外爆炸,我感觉很神秘。
好奇心使我想入非非,使开始做梦,想用手中的笔把这种炮弹飞行的神秘感记录下来。当时被我们称为“文豪”的周通富,早我入伍,同在宣传队又同被下放到一个连一个排,我称他大哥。他那时就知道普希金、托尔斯泰、雨果、莫泊桑,在我的笔记本上开列了一大串世界文学名著清单,可惜那时一本也没有见到。那年月,部队图书室和地方图书馆,都见不到文学类的书,我只好胡思乱想,在日记本上记一些我自认为是诗的“豪言壮语”。我想,当作家不容易,做个诗人大概不难。在这种心态下,我偷偷地写了几十首诗歌,请人打印,打算寄到《解放军报》。这些“作品”从连队托人带到团部邮寄时,曾交给宣传部的一位干事看过,评价挺不错,只可惜泥牛入海,《解放军报》既没刊登也没退稿,时至今日我仍感觉奇怪:那时寄稿部队要写推荐函并加盖公章的,《解放军报》用与不用,肯定有明确答复,何况,象《炮弹》组诗,我至今也不觉得脸红,如“炮弹,绕着战士的心愿飞行“这类句子,非战士莫能体验。
复员后当了电业工人,仍在企业里充当业余宣传队员,工作之余四处搜寻旧书,继续做着文学梦。那几年还真偷偷读了不少好书,这要感谢厂图书室的杨老师傅,他是京剧迷,他在资料室的仓库里偷藏着一大箱“封资修”的东西:《金蔷薇》、《唐诗三百首》、《中国文学史》、《寸心集》(李希凡)《小花朵集》(老舍)、《田汉戏剧集》、《放歌集》(贺敬之)、《诗论》(艾青)、《郭沫若文集》、《创作漫谈》(唐〖HT5,6”〗弓〖KG-2〗岁〖HT5SS〗)《艺海拾贝》(秦牧)……杨老头破例让我看这些书,使我受益非浅。 1977年我成了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就读于武汉水电学院。学校毗邻武汉大学,加之 我的好友刘家林就读武大毕业后留在中文系任教,我看书的条件可谓“得天独厚”。经过一 年多的拼命“吸收”,我有些飘飘然了。自己的专业,只求过得去,能毕业作罢。而对于文 学,我热衷的程度连好友也非常吃惊。三年学习期间,我发疯般地陆陆续续写了30多个短篇 ,8个中篇和2个电影文学剧本,计约百余万字。
毕业后返厂,担任班组技术员,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偏偏这时候,我的作家梦做得深沉,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我几乎天天夜晚十点钟后伏案写作,将习作雪片般撒向全国各地,奇怪的是,那些稿件大概不习惯异地水土,又雪片般地飞回到我的身边,门房收发室老头见面就喊:“小张,你又有一堆东西,退回来啦!”我从收发室抱回“自己的孩子”,心里酸溜溜的。同事们看见,或投来白眼,或送来嘲笑,我沉默,但心里从未气馁。心想:只要刻苦努力,我总有一天能取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