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琪到了东莞,进LESON学习跟单,她没有朋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依赖惯了,骤然开始独立,非常的深感困难。慢慢地,她像是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闲下来的时候,也会给聂荟写信,而与彭聪的联系却是愈来愈少,他们本没有实质上的开始,所以也谈不上结束。皓伦成了过去的一个梦,有一些事情在当时是很想要,抱着执着的态度,然而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只是屡次想到莫娴,她仍会心痛,愧疚在心中结着茧。她的生活永远两点一式,每天穿梭于宿舍与公司之间,没有电话,与外界联系相当困难。这天,她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走进办公室,早上开例会,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是新任经理柯,她的上司,台湾人,刚服完兵役。
她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勤勤恳恳地上着班,战战兢兢地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接收订单,找对应样品,采购原材料,配合生产主管的计划安排,柯的到来对她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而柯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工作的地方,或者聊聊天,谈谈工作,每次都是很简单的几句对白。那近似皓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玻璃球的珠子是那么的明亮,眼盖皮有事无事总在一扇一扇的眨着,有着孩子式的天真与淘气。让文琪感到震惊的是,柯对她的家庭背景相当了解,这加强了她的戒备心,细问之下,他才回答,“我无意中看了你的档案。”
其实就是有意,经理查看自己员工的档案总是理所当然,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文琪听了这句话依然心惊肉跳,面红耳赤,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是个陷阱,是个危险品,在吸引她跳下去。她想抽身离开,在他身上,那乡愁似的疼痛,像春天的萌芽,固执地将她牵引,竟是那样的挥舍不开。她很安静地沐浴在他的视线底下,本份地做着属于她的事情,厂内于他们的事情,早已议论纷纷,流言蜚语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有那么两天,小柯没有来上班,没有到她的办公室里看她,看不到他的身影,文琪开始有了不习惯,烦燥不安。后来同事说他高烧不退,已经好几天了,文琪想去看看他,他的寝室就在办公楼的三楼,思虑许久,终觉不妥,她能以什么样的身份上去?同事,下属,朋友,或者更特殊的身份? 其他人又会怎么说呢?在楼梯口前,她徘徊了很久,然而就在她掉转头想踅回身的时候,她看到他了,那熟悉得不再熟悉的身影,正缓缓地向她走下来,四目交接的同时,彼此都释然了。事后很久文琪仍然怀念他那突然的微微一笑,很阳光,让她看到了希望。
那年的国庆节跟中秋恰好连在一起,公司休三天假。
柯找到文琪问,“你有什么节目?”
“去深圳。”
“留在这里,不好吗?”
“这里不好玩,大家都在找寻自己的节目,剩下我一个人,再说,我同学都在深圳,我想过去看看他们。”
“那我呢?你难道竟忍心把我一个丢在这里吗?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不好!”文琪毫不考虑便微笑着拒绝了他,接触到他那受伤的眸子时,她忙收住了口,而他却笑着说,“我让保安把门锁住,让你出不去。”
文琪以为他是孩子气的玩笑话,便不甚理会,下午下班的时候,大门果然锁上了,黑板上有通知,厂内举办烧烤文娱活动,凡本厂人员,一律不得外出。
晚上,柯在招呼其它公司的客人,文琪坐在火堆旁,几个同事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她本是很随和的人,跟任何人都容易接触,安静下来的时候,却有着让人不容接近的孤傲。
她很小心地烤着鸡腿,突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去了,她站起来想重新去拿一个,保洁部的阿姨却自动送了一只上来,烤好了的。
“柯经理给你的。”阿姨说,“他对你真好。”
“是吗?帮我谢谢他。”文琪说着,继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鸡腿放进口中,轻轻地啃着,以掩饰自己的慌措,她抬起头来朝小柯所在的地方看去,他也正回过头来看她,接触到他的眼神,她忙掉转了头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她拿起小背包,把一套需要换洗的衣服塞了进去,带着耳机,准备前往深圳。
等车的时候,她瞥见了站在三楼窗口目送她离开的柯,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同事说总有一两个小时了。因为她们一出来,她便看到了他。隔着清明的空气,文琪的视线慢慢模糊了,而当他的身影与父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她突然清醒了过来。她无法拒绝自己的过去,在这灯红酒绿的大千世界,如寒星凋零,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背景的悬殊,路途的遥远,让文琪抬不起高昂的头,正如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
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楼下来了,正跟着保安在说着什么,文琪见状,下意识地走向马路的另一边。他们的公司座落在马路边,她缕次抬头,他的影子依然在院子里徘徊,像一棵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风一吹,顺势摇摆着,哗哗啦啦,数不清的叶稀稀疏疏地下了一地。
回来的时候,柯送给她一份礼物,一个小狗熊,耳朵上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事隔没有多久,柯便到另一座城市另一间公司当经理去了。临走那天,文琪给他电话,并祝福他一路走好!他在电话的另一端,很低沉地说,“文琪,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柯也许是需要适应新的环境,新的工作,很少有时间回来,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文琪缕次看着床头上的小狗熊,长长的睫毛下很忧郁的眼神,而笑容却略带温暖。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着,她每天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期盼着他的身影,想到他在电话里说过的话,他说他会回来,让她等他。她始终都记得这句话,怀抱着的希望不愿意轻易舍弃,突然是这么一天下午,他真的回来了。远远地,她看着他,不同的是,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女孩子,很时尚,打扮得花枝招展,从文琪的身旁轻轻走过。 她站在那里,一时间思想失去了平衡,很压抑,纵多委屈,无从寄以,但是这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她控制住了自己眼中的泪水,很微笑地向他问了好。
江纬就是在这时候来到文琪身边的,元旦那天,他们约好一起前往长安,后来文琪一个人偷偷溜掉了。回来的时候,她因为失约,略带愧疚,远远地看到江纬,想闪过去,但是人事部的人来晚了,公司的门还没有开,她深觉不好意思,随手递给江纬一颗糖,没有想到,他们的恋情竟真的从这颗糖开始了。中午的时候,同事送过来一封信,夹在诗集上,是江纬写给她的信,很长很长,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着的,“文琪,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
文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倒是看着那信,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封信一直被搁在她办公台的抽屉里,就像一份久久未被处理的文件,她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信封外面的字迹,又担心她的助理笑话她,便又丢了下去。在校时,她收到最多便是信,天南地北,河东河西,陌生的是面孔,熟悉的是信,是字迹。
柯回来的次数慢慢多了。
这天,他回来没有看到文琪,一个人在她的办公室外站了许久,她的办公室外面便是车间。
文琪站在车间的另一头也是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然而他看不到她,车间里所有的员工却可以看到他与她。文琪在众目睽睽下,摸索着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工作台面旁,挨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因为是加班时间,很多员工都下班了,江纬从工作室里走出来,很小心地陪伴在她的身旁。
慢慢地,流言蜚语便如碎纸纷飞,走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江纬对文琪依然如故,每天坐在门卫室里等她上下班,不厌其烦。一天晚上,他们约好去逛街,文琪却因临时有事先走一步了,来不及告诉他。回来时,他仍然坐在那里,无怨无悔地等了三、四个小时,反而微笑着拉起她的手,跑到商场去买她最喜欢的炸鸡腿和巧克力。
文琪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与柯的身份,背景悬殊,让她抬不起自己高昂的头;而江纬,那个瘦小,皮肤略嫌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因骑自行车不小心摔出个大洞的小男孩,她毕竟没有多少感觉。所有的只是彼此间与生俱来的亲切感,然而聂荟曾经跟她强调过,一个女孩子如果遇不到自己的最爱,便嫁给一个最爱自己的人,毕竟被一个人爱着也是一种幸福!
只是江纬爱她吗?或者只是玩玩而已,她不是那种玩得起的女人,她担心自己的魅力不足以牵引他一辈子。然而文琪还是愿意抱身尝试,因为这是让她试图远离柯的唯一办法。
江纬有吃夜宵的习惯。他们有一个共性,习惯了某个地方,总是极自然地每次走向它,餐厅也不例外。江纬习惯了每晚坐在那个叫“川菜馆”的小店靠墙的椅子里,点上一客汤,慢慢地等着。然后轻轻地拿起文琪小小的手,很小心地为她剪去手指上多余的指甲,他巴不得那指甲愈剪愈长,这样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触摸着她的手到永久,不放开。也许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原因,她的手娇嫩得可以捏出一泡水来,用江纬的话是:手感好!他这个制作样品的人,说话从来不忘专业术语。
江纬刚进厂不久,生活相当拮据。文琪只能从自己微薄的生活费用里抽出一部份帮助他度过难关,又担心有损他的自尊心,偷偷地将钱塞进他的裤袋里,后来江纬缕次逢人提起这事,总带有感动的成分.
文琪很喜欢那家餐厅的汤,不仅仅是因为物美价廉,当然这在社会上给了他们很大的宽容,一客汤仅是5元钱,外送两碗饭,而外面的炒粉就得3元一份。坐在那张椅子上,沐浴在江纬呵护的光辉里,她有股小女人的满足。江纬的爱让她远离了柯,远离了皓伦,远离了彭聪,远离了聂荟,远离了莫娴,远离了所有的一切,不开心的一切。他们在一起,多半是江纬在说话,夸夸其谈张子强,牛郎与织女,星座与宿命......以及文琪一窍不通的宇宙天文地理。然而她是快乐的,很细心地扮演着听众的角色,偶尔搀上一两声“呀”“噢”“唔”,脸上却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微笑,那一种愉快,只有儿童时代的心情是可以比拟的。而实际上,文琪的童年并不怎么开心,所以人家回想到童年,她只能够回想到与江纬在一起的最初时光。
文琪无意中听到同事在说,“江纬说他现在的女朋友既没有第一个的学历高,也没有第二个的容貌漂亮。”
尽管是些隔靴搔痒的话,还是将文琪打回了原形。冬天的午后,有点阴凉,她将白手臂伸到被外,感觉有点冷飕飕的,她仔细地回想着过去的一切,决定与江纬分手了。虽然江纬一再地解释:“你知道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怎么样的情形下吗?是那天晚上柯来了,你突然出走!很晚了你都没有回来,我担心,你晓得吗?沿着我们走过的路找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见到你时赌气所说的话,而且后面还跟了这么一句,‘尽管你那样,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你?’为什么最后一句你却没有听到呢?”
江纬对文琪依然不改初衷,还是一如继往地等她下班,等她上班,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心。他说,“我不要求你每天都跟我粘在一起,但是至少一个星期给我三天晚上的夜宵时间,总可以吧?”江纬的热情执着得让文琪无法拒绝,只是他曾经所说过的话,却也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他在一起,总有一种拒绝的因素缠绕着她,而他的固执又让她欲罢不能,她的生活呈现了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