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纬摊开信纸,看着上面层层麻麻的字迹,随手拿起枕头往身后一靠,一只手横伸过来将头垫在上面,捏在手里的纸松松地牵绊在半空,另一手轻轻地压在额头上。他就这样斜躺着,回想着文琪任性时的娇羞与天真,孩子气,他就有想要占有她的冲动,他曾不只一次次地在老乡朋友们面前说,‘文琪是我家的,文琪是我家的’!文琪屡次坐在他身边,听到他说这句话,总有股怪怪的感觉,说不上的难堪。
在通向新亚洲的那条小路边,有着很大一个床上用品展览厅,名叫“第五季”。雪亮的墙壁上挂着很大的一张海报。江纬每次经过那条小路,都要看一眼那海报,里面那三口之家是那么温馨,那么幸福的躺在一张不知道叫什么品牌的铺着白色床罩的床垫上。
很多次他甚至说,带着虚幻的神情,"什么时候我们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家就好了,其乐融融的家。”文琪听了这话,往往沉默不语。
“我极不愿意我们的爱情是建立在性爱的基础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的视线总喜欢飘向远方,一辆辆的车在面前截尘而过,路上是一个个陌生的、成双结对的人。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都会有一个归宿,无论是感情还是工作事业方面,或好或坏,或别人给予,或自己创建,她也不例外。
“但是性爱至少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吧?两个人在一起倘若没有感情,就算是脱光衣服,那个男的也未免会碰一下她,不要把每一个男人都想得那么坏,好不好?”
……
一幕幕的往事如一张张泛晒多次的旧照片,是那么霸道地闯进江纬的脑海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文琪娟秀的字迹,抚摸着她留给他的字画,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晚上,他一下班就死死地守在文琪的办公室里。
热心的人都问他们要拖糖吃。
江纬往往总是这样回答,“好吧!只要她愿意点头!”事实上他是一点底也没有,文琪于任何人总是笑脸相迎,她对每一个人都好,用她独有的亲和去爱着这个世界。唯独于他,十足高小女生,说变就变,就像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这一秒正出太阳,说不好下一秒就下起雨来了。
“我今晚想约你,可以吗?”
“江纬,我们不适合。”
“现在先不要再谈这些事情,好吗?我想跟你再去走一次那条小路,最后一次了!”
两个人磨蹭了半天,文琪终抵抗不了他的软硬兼施,她低头想了一想,虽觉不妥,然而还是出去了,人的一生就像一条线,总有驿站与相交路口,一点点,才会构成无限长。她忘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十字路口,如果没有把握好方向,不及时转弯,下一站并不会到达终点。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好多地方。
从新亚洲的那条街上,开始吃第一串羊肉,烤玉米,绿豆糖水,蛋炒饭,到林村投影厅旁寻觅他们第一次吃烤鸡腿的摊位,他们的生活似乎就是饮食的形成。
文琪坚持着要付款,这让江纬想起她悄悄放置他口袋里的100元钱。在他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她默默地守在他身旁,开解他,劝导他,用她特有的方式帮助他,无怨无悔。想着,想着,他的眼眶慢慢地便湿润了。他真希望她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人生漫漫,可以伴他披荆斩棘,一路走下去。
回来时,他们走的仍是第一次走过的小路,夜很深了,路上行人很少,隐约可以听到虫的欢叫声,风打树梢留下的叹息声,彼此间的呼吸声。走到路的深处时,江纬说,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吗?就算给你最后的礼物。
文琪问,什么歌?
“<<大海!>>我一直很喜欢张雨生,就像我喜欢大海。”
说着,他便轻轻地唱了起来,磁性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哀伤在她耳边轻轻地萦绕着:
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
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
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把它藏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边,看那潮来潮去,
徒劳无功,想把每朵浪花记清,
想要说声爱你,却被吹散在风里,
茫然回头,你在那里.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
就让它随风飘远.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象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
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
那是文琪第一次听他唱歌,她站在月光底下,看着江纬黝黑的脸,他那略带磁性的嗓音是咖啡式的甜美。他边迈着步伐,边敞开喉咙,随意地唱着,银灰色的月光淡淡地写在他的脸上。文琪站在他的左边,她发觉与他在一起,她经常是站在左边,江纬总是习惯地把她往路边靠,担心她什么时候不经意就会不由自主地朝路中间移过去了,像襁褓的婴孩一样把她保护得严严密密。
文琪说:“你不去读音乐专业真是可惜了。”
江纬说:“你相信宿命,相信八字吗?”
“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怎么啦?”
“我家里给我测八字,说我可能会活不过今年,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文琪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他这个问题,宿命这两个字眼离她太远,然而当听到他说他可能活不过今年的时候,她心头还是一紧,善良霸占了上方,让她甘愿委屈自己去求全。江纬伸过手去抚摸她的脸,把她的头拉过来靠在他的胸前。
第二天,一位同事问她,“你是不是让一首音乐感动了?”她深觉诧异,细问也没有结果,直到很多年后,她与江纬正式分开,而且已经分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她偶尔翻开以前的日记蓦然想起这件事情,才知道这在当时竟是江纬跟别人的一个赌注,年代久远,纸面泛着发黄的薰香。而仅因为这赌注,却让她在感情的路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临近春节时,文琪突然听到消息说,L曾为江纬堕过三次胎。那天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同事说,“你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孩子要找什么样的人不可以,为什么非要与他痴缠在一起呢?再说,他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如此着迷?牺牲这么多吗?”
她坐在办公台前,全身发冷,不仅仅是因为同事的责备,而是关于L的消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没有接受的心理准备,潜身心被一种害怕的情绪所左右。江纬结束了与L的爱情长跑,来到她的身边,原让她罪孽深重,而现在这消息更让她无地自容。乱七八糟的种种想法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将她层层笼罩,不留任何呼吸的余地。
然后皮肤便过敏了。
杏子借来一件很大的外套,将她围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头发下的两只大大的眼睛,是那么无望与伤感。但是那粉红色的斑点还是凑热闹地越聚越多了,最后没有办法,杏子唯有软硬兼施地强迫性送她到附近的医院就诊,吊了三瓶点滴。
从医院回来快十一点半了,她刚回到公司门口,看见江纬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他说:“听说你皮肤过敏,是吗?好点了没有?我昨天上夜班,今天下班比较晚。”
“我没有事,你去忙吧。”
“是真的没有事吗?”
“是的。”她说完,便离开了,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将自己封锁在冰冷之中,不肯轻易说话,脸上时常不苟言笑,就算是吃饭时间,她也穷躲着江纬,轻易不让他遇见。她拒绝去食堂,去每一个江纬会出入的地方,为此,坚持了一个月仅靠方便面度日。
春节回家的前一晚,江纬约文琪一起去逛大新商场,她答应了。
但是,下午一下班,她就一个人跑到樟木头去了,只是让值班的保安如若见到他,就留言一声,说她有事外出了。江纬一直坐在门卫室里,未曾肯离开。
文琪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
值班的保卫员告诉她,他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她几个小时了。
文琪问:“你怎么不出去玩呢?”
“我们约好一起去逛街的,我担心你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文琪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到他一个人身在异乡其实也很可怜,连过春节也没有办法回家与亲人团聚,这样想着,她不免又感伤了一会。
那年的情人节刚好是年初三,江纬事先给她准备好了礼物,又担心她坐车途中肚子饿,帮她准备了食物,并买了几个她喜欢的烤鸡腿,用保鲜纸包着,让她带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