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 ·作者:无风无浪无涟
第1卷:· 第3章 第二章

    夜深了,整个的天幕似乎披着黑色的大衣,像一只横掠于太空的蝙蝠,毫不客气地。身过之处,隐约可以看到霓虹灯的惺忪睡眼。张文琪躺在床上,全身心不容抗议地溶进了软软的,暖暖的鸭绒毛被里,思绪如一只奔腾的麓鹿,驰骋于草原内外,眼睛睁得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在苍茫的夜雾中散发着淡淡的,匪夷所思的光,像穹宇的星两颗。一如每个晨昏夕晓,仅只一躺,就滑落了十几个春夏秋冬。

    她有怀抱绣枕的习惯,喜欢在静寂的深夜,洗澡后,披上浴衣,穿过不大的粉蓝色地毯,把枕头往身后一放,斜斜地靠在床上,被子一拉,顺手拿起本书籍发呆,也会伸出手去把另外的枕头抱过来。熊娃娃,大大小小,四五个,到处都是,凌乱地充塞着本已不大的空间,间或也有饰物顺着被面滑下来,她熟睡的时候孩子式的天真与调皮裸露无移,半闭着的双眼,可以看出对现世的不安稳,于她自己之外的世界充满了怀疑,抗拒,无奈以及力不从心。也曾失眠,也曾在某一定阶段歇斯底里地依赖安眠药,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被清扫掉了,珠黄的留痕,偶尔她也会在半夜被恶梦惊醒,认真地看着聂荟,傻傻地问,“人的一生,就像春蚕吐丝,总在作茧自缚。”聂荟听她这话,总感觉不寻常,缕次给她上政治,说她的情感够丰富,尽是胡思乱想,政治课后的结果是放下手上的一切,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没日没夜地陪在她的身边,与她同忧伤,共哀乐!

    文琪总是这样无尽无休地等着天明,小小的身子在深夜的黑暗与萧瑟中苦苦徘徊,眼看着月光下的每一个人留恋于庄周梦蝶,发出咻咻的呼吸声,那么的平缓而悠然,对明天是那样明确的笃定,她就极度的愤怒及不安起来。似乎这世间唯有她的存在随波逐流,看不清楚未来的路,不知道自己怎么样,这不是每个人所能忍受的。她将手臂伸出被外,凉丝丝的,几缕寒意随窗潜入,充斥着大大小小的空间,停留在空气上,梳妆台前,桌椅中,眉宇间,发梢处......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建造着一幢幢属于它们的楼宇。"自由吧!我的每一个细胞!邀翔吧!我的每一根纤维!我任你们飘!在风中舞吧 !狂吻着大地吧!不必在乎世俗的目光,尽你们的性去舞吧!即使顶上有阴郁的天空又如何呢?你们要笑就笑,要哭就哭吧......"南方的冬天,虽冷犹暖,在她的记忆里,最冷也不过在早春,而今年也许是最冷的一年吧。不知是天气,还是她那颗冰冻的心,总在萧瑟着整个的冬天。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大地上没有人影在走动,偶尔可以听到荔林深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笛呜声。皓伦立在子夜的窗前,楼下马路两旁的休闲椅上空空荡荡,没有了文琪,没有了妈妈,在这个世界上,他一无所有。远方除了遥远,孤独,空虚,其实一无所有,没有希望,路太遥远,看不到尽头。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学校了,他的曾经坐着的位置,他的书桌,他的熟悉的同学,老师们。妈妈的病逝对他的打击太大,肾衰竭,手术费十五万元,好不容易将钱筹备足够,却迟迟找不到相匹配的肾,待找到肾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手术以失败告终。她的存在像一阵风,霸道地感冒了她的亲人们,然后抽身离去。他不能怪于烨,虽然她曾经毁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幸福美满的家,无情地伤害了母亲,然而在母亲的事情上,她毕竟尽力了。她借助父亲是市长秘书的关系,在社会上发起的爱心捐助,尽管如此,母亲还是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归宿,活着的,死去的,出席的,缺席的人,无论是感情,事业,还是灵魂的栖所,每一个人都会离他而去,在某一个固定的时间限内,留也留不住。

    从小,他就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一如所有的成功男人,抵抗不住诱惑,感情出线,光明正大地与于烨一起在外面组建着一个除了法律之外,任何人都默认的理所当然的家,生有一儿一女。母亲是个柔弱且骄傲的女人,本性无争,在她卫校毕业的那天,父亲的车停在学校门口,径直把她接走。他们的婚礼很简单,不被亲人承认,没有太多的祝福,母亲那时候年龄尚小,家里不同意,父亲的霸道与专横让她无可奈何。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父亲在身边的生活,他的臂弯成了她的避风港,脱离了原先的娇惯的母亲的家,把生活的重心逐渐转移到父亲的身上来,慢慢地适应,慢慢地学习着做贤妻良母,对他的依赖根深蒂固。

    突然离开父亲,母亲没有办法生活,艰难地学习着独立,一方面不屑于父亲的怜悯,拒绝他的金钱资助。然而皓伦的身上毕竟流有他的一半血液,她没有拒绝儿子与他父亲的往来,给不了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已够让她愧疚。皓伦名誉上归母亲,日常生活与她住在一起,每星期到父亲家几次,而她仅知道的关于那边的情况也是通过自己的孩子。就这样,皓伦频繁地往来于父亲与母亲的家之间。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皓伦知道的事情愈多,去父亲的家的次数便愈来愈少,有时候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他才慢吞吞,不情不愿地站到他的面前,也是因为金钱上的交易,每见父亲一次,他便会接收到一笔颇可观的生活费用。直到有一天,父亲外出应酬,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报纸上刊登了他去世的消息,死时没有任何症状,出事的现场是在一个镇的镇长的家里。父亲逝世没有多久,皓伦进了母亲所居住的镇政府上班,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告别了学校生涯。然而毕竟年龄过小,很快地,他便又回到了学校继续完成他未竟的学业。

    父亲的离去,于烨失去了依靠,每天以泪洗面,她本是一个独立的人,却在感情与生活上难以自处,不知所措。母亲看见她的生活捉襟见肘,没有办法,唯有把他所留下的嗷嗷待哺的孩子接了过来,与于烨一起将他们扶养成人。想到这里的时候,皓伦的腮边早已爬满了蝌蚪般点点滴滴的泪,母亲,那么善良,医治过无数的人,到头来却医治不了自己。她于父亲,十几年来守在他的身边,任劳任怨,人生最好的青春给了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惦记的也还是他的孩子们。母亲临走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他交给于烨,让他与弟弟妹妹们相亲相爱,相互扶持,彼此照顾,毕竟血浓于水,本是同根生。皓伦握着母亲瘦削的双手,没有办法不答应她最后的遗愿,无望地跪着,靠在她的身边,希望她能清醒过来,再多看他一眼,可是她的手垂下去了,永远地,再也不会撑起来。这就是人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入世是灾难的开始,直到飘出红尘,双眼闭上,也是痛苦的弥留。

    大厅上人头蠢动,到处是动感,摇滚,倾斜45度角的舞步,七彩灯在头顶不停地闪来闪去,偶尔有光线落在某个人的脸上,很快就过去了,就像某一些记忆,转瞬即逝,留下的是载不动的愁伤。皓伦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嘶哑着声音给文琪电话,很深的夜,文琪从被窝里钻出来,拿起话筒,皓伦的熟悉的声音让她的声调提高了数十分贝,“你在哪里?”

    “百乐门。”

    “在门口等我,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我不想听到你任何的说话。”电话啪的一声挂掉了,皓伦想拒绝也已经来不及,文琪放下话筒,拿上外套,迅速地往外面跑,聂荟拦也拦不住。

    到了百乐门,她站在街边的树下,透过夜晚的迷雾,皓伦的身影是那么坚定而真实地立在她的面前,他的憔悴唤醒了她的母性情怀,她走过去,轻轻地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他没有说话,紧紧地任由她抱着,头紧贴着她的头,他的家庭不和睦,在他的记忆里,他唯一能记得的便是与文琪在一起时的温暖时光。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幼儿园,小学,初中,未曾离开过彼此,一起做作业,一起游戏,一起玩过家家。他比她仅仅大三个月,他是年尾出生,她是年头入世。文琪缕次跟皓伦开玩笑,说他不应该这么急匆匆地从他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不然她就可以做姐姐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洋溢着异彩。皓伦总是拍着她的头,说,“异想天开!”然而就连这责备的苍凉手势,也还仍带有温暖,值得怀念与珍惜,在多年后,成了文琪取暖的一种方式。不知道这样子站了多长时间,文琪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色的东西,递到皓伦的面前,问他,“这是什么?”

    皓伦拿过来看了看,放到鼻子尖端嗅了嗅,皱着眉头问她,“你这是哪里弄来的?”

    “于烨阿姨给我的,她很担心,不知道你都在干些什么?她说她对不起你母亲,她在你母亲的面前立了誓要照顾你,可是她没有尽到责任。皓伦,她其实很关心你。”

    “她关心我?她懂什么叫关心?猫哭老鼠假慈悲!破坏别人的家庭,这么缺德的事情她都能做得出来?如果不是她,我就不会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们家就不会家破人亡,妈妈就不会病,爸爸就不会死,你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吗?他是被别人点了穴道,点了死穴,你知道吗?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入狱的吗?都是她父亲做的好事!”

    皓伦过于激动,声音断断续续,像暴风雨中的雷电,时而高吭,时而低沉,一声叠着一声,留有空隙,无数的热浪滚进来,逝过去,“我没有我妈妈的宽宏大量,所以你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起这个贱人,我巴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正说着,百乐门里面突然传出枪击声,一声,二声,吵闹声,东西撞击声,人群哭喊声,捆绑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还有愈来愈近的警铃声,皓伦像是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从身上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手枪,拉起文琪就往外面跑,在路上随便截了辆车,直到安全地到达了海边的沙滩,他才松开文琪的手。

    文琪惶恐惊愕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她一个解释,可以说服她的理由,然而他没有,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手上的笛,在凌晨的海边,抑郁地吹着,用尽他平生的力气与希望,在黑暗的海边,光明没有赶来之前,忧伤地吹给文琪听。

    “你真的吸毒吗?”她问。

    “没有。”他说。

    “你愿意与我一起去戒毒所抽血检查吗?”

    “不去!”

    “你害怕?你害怕进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对吗?你撒谎,你欺骗自己,欺骗我,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置自己的安危不顾?你手上的枪又是怎么回事?钦的枪?你跟钦混在一起去了?他卖白粉你也卖?他犯罪你也要犯罪?是不是他杀人你也要跟着杀人?”她一连串的问号,一连串的指责,在黑暗的夜里,如歌如泣,划过半空,皓伦迅速转过身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没有让她再有动掸的余地。

    时间不知道在他们的面前停留了多久,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人影在走动,他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皓伦似乎很累,靠在文琪的身上睡着了,他熟睡的时候是一个乖孩子,紧蹙的眉毛,不安稳的睡姿。海边的夜晚很乱,时常会有事故发生,前段时间在这里一个中学生无故失踪,到现在仍然音讯全无,也有人曾在此被绑架,文琪是知道这些事情,教育局下了通知,严禁学生晚上外出。然而皓伦在她的身边,她没有感到害怕的需要,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见证了新的一天的曙光,他们才慢慢地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文琪从脖子上解下她出生的时候曾祖母亲自为她系上的玉,很可惜的,在她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曾祖母便去世了。曾祖母是地主遗女,文化大革命的那一场劫难照样没有躲过,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已经充公,唯留下这块玉,这块玉跟随了文琪十多年,它的存在就像是曾祖的在世,为它阻挡着无数的风风雨雨。她认真地看着皓伦,踮起脚为他系上,希望它真的能保他平安,一生一世,并从衫袋里拿出一块有着红布袋封的母亲为她所求的平安符,轻轻地放到皓伦的手中,要他随身带着。她害怕别离,分开意味着失去,英里不会造成彼此之间的距离,然而感情却常会败给岁月,都敌不过时间与距离的残酷。

    文琪上了车,回去了,皓伦在人群里向她招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海里,她异常伤感,很想跑下去,拉他一起走,然而知道是不可能,皓伦那么固执,想要的东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会想方设法要到,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客观因素而改变自己的主意。她站在公共汽车的车厢内,看着外面的东西在后退,许久,才低低地叹了口气,窗还是原来的窗,1号车还是1号车,每天都会经由学校的门口,到达她所住的地方,而其它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走远了。到家没有多久,皓伦的电话便来了,一如以往的每一次归去,知道她安全到家,他才放心地挂了机。每一次听到他的电话,她都会特别的开心,站在电话旁,手指轻轻地绕着电话线,一种被关心,被重视的温暖与快乐,而这电话在今天却显得异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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