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新闻报道了百乐门的枪杀情况,一死二伤,死的是百乐门老板的弟弟,腿上中了两枪,最后一枪子弹从大腿上擦过,折射至心脏,失血过多而无法救治。事因赌场上的争执,百乐门内设有赌场。再后来,又报道说,林钦被捕,他的案底过多,抢劫,吸毒,贩毒,杀人,被判死缓。在他身上搜出来的枪上发现了皓伦的指纹,顾此被列入嫌疑对象,嫌疑其中的还有于烨的弟弟于培,以及其他几个文琪并不认识的人,百乐门一案被列入计划性谋杀案!
皓伦像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所滴下来的水,突然升华掉了,他的音讯全无让文琪惊惶失措,然而也是值得可喜之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他并没有出事,没有被捕,人身还是安全。为了将自己的时间完全填充,不至于会胡思乱想,文琪将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都放在学业上。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皓伦始终没有回来,文琪一边上班,一边很努力地读着书,下课后常常要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到一家食品公司的仓库去抱回厚厚的账单作手工账。她是一个骄傲的人,不屑于花任何人的钱,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亲,前几年家里出事,债台高筑,父亲虽然已经出来好几年,大家的生活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她似乎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棋式,没有朋友,亲人们不在身边,只是几个要好的一起长大的同学,闲暇时间也会去看一下于烨,看一下她的孩子们,听他们甜甜地叫她“姐姐”。
食品公司是私营企业,由两个老板合股,有进出口权。国外设有工厂,内销以调味品、熟食为主,流通,商超做得很好,在食品行业有一定的名气。他们是属于一线代理,很多食品的食用日期偏短,商超对它的出产日期要求比较严,所以偶尔出现更改日期的情况,仓库经常忙得一塌糊涂,都在将日期推后。有一些批发出去的食品,过了期被退回来,因考虑到退回厂家需要运费,无形中增加公司的开支,便又改了日期,换了包装销出去。
有些食品容易胀气,变质,尤其是夏天,他们便把它打开,在里面添加些山梨酸钾,再重新包装。往往这样的时候,文琪便会更忙,一方面处理着每天的单据入账,有时候还要帮忙打印销售进出单,填写出入仓单。只是每深入一点,就多一份愁伤,更改日期并不会造成生命即时死亡,然而终究不好,像慢性毒药,残留在人体内,人民大众的生命就这样不值得珍惜?在金钱的,现实的面前。这毕竟是食品行业的通病,要根治是不可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文琪这天早上没有课,回仓库拿单据,恰好遇到工商局的人来检查,公司照例被罚款四万元,后来找了关系,象征性罚了一万,送了一万红包。听说是被人检举,以前的一名员工。
文琪周末的时候起床比较晚,早上通常从中午开始,而黄昏则由凌晨开始。这天中午她准备起床的时候,聂荟已经回来了,正靠着门脱鞋。
"下班了?这么早?"
"还早吗?不过,对于你这一类日夜颠簸的人来说,是够早的了!昨晚睡得不好么?你看看,那么深的熊猫眼?也是你好意思起来见人!"她径直走到文琪床前,放下手袋,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是啊,没有睡好,一整夜都在想着帮你准备什么午餐好哦?糟糕,你都回来了,我还没有开始煮饭呢,你也不帮我调校一下闹钟,现在都快日下西山了吧?"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簧般跳起来,昨晚强调过的,中午给聂荟一份惊喜。
"就你?算了吧,你张大小姐的手艺我还真敬而远之呢!可以照顾好自己我就望天求佛了!倒是你的午餐我给你带回来了!趁热吃吧!"
"说句好听一点的,行不行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行!行!行!能跟五星级酒店技艺相媲美的厨师,现在总该起床吃饭了吧?"
“嗯哪,拉我起来,好不好?”
“不好!”
“好不好嘛?你不拉我,我就不起来,哭给你看,呜呜,呜呜。”
“再不起来,我就动家规了。”
“晕哦,一点怜香惜玉之情也没有,真是世态炎凉!”
她慢慢地,假装不情不愿地下了床,窗台上的紫罗兰开了,远远的一片淡紫,她打着赤脚,小跑着过去看,到厨房里拿玻璃杯打来清水,捧一把在手掌心,看着水从指尖深处滴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叶子上,有种颓废的**,像人生,细水流长,一点一点地消逝。
“原来某些同志就是这样糟蹋水的。”
文琪没有理聂荟,继续靠在中午的窗前发呆,嘴角边带着虚幻的微笑。许久,才悠悠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小小的棕色木梳,轻轻地从头顶往下梳,长长的头发在镜子的深深处被她随意地拨弄着,攒成了不成调的两大梭。
"莫娴说,她晚上不回来。"她说,边掉过头去看聂荟,宽大的睡衣松松地附在身上,更显得她的弱不禁风。然而她毕竟是天真的,孩子气的,自有无法屏息的过剩的生命力不容抗拒地写在她的脸上,鼻子旁,额头边,眼睛里,甚至渗透于每一根松松软软的发丝中。
"恋爱中的女人是这样的了,没有办法!"
聂荟瞧着她将头发愈缠愈乱,看不顺眼,走到她的身边去,替她细心地理了理纹路,并用橡皮圈儿帮她固定了位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太过份了吧!男孩如穿衣,来一个换一个,也不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想当初,留校查看,也无视那么一回事,不修心养性也就罢了。"这件事在全校是出了名的,一个学生为了她跟别人打架,伤了两刀,住进了医院。
聂荟趿上拖鞋,走过去打开窗帘,边拿起本书看,她总是最勤奋的一个,白天上班,晚上读夜校,功课从不肯怠慢,时时刻刻在争分夺秒。
虽然文琪也常常诫诫自语,"拖延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浪费自己的时间等于慢性自杀!"介于她自小就养成的懒散,往往理论多于实践!
沉默了半响,聂荟突然从课本上抬起头来,"昨天,我遇见了彭聪,在幸福路口。 "
"噢?"文琪潜意识的一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击了下神经!彭聪与聂荟的家离得不算太远,文琪本不喜欢彭聪,却因为家人认可,同学们怂恿被拉到了一块。
"说什么来着?"
"没有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聊,他说,给你的信总是没有回音,网上也找不到你的影子,邮件也不复,手机也关机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问你过得好不好?"
"奇怪了,国务院有规定我逢信必回?逢邮必复吗?我的手机开着难道只为了接收他的信息?可见笑,就算马克思的每条醒世名言,也不见得每个政治学家就会言听必从,背得个天昏地暗呀!"
"话不是这么说......"
"那该如何说,如果每天予他一封信,每分每秒给他一个电话,无时无刻不在网上与他连着,守着,看着他,便是理所当当,我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文琪愈说就愈激动,语无伦次,脸窘得通红,宛若一朵大大的水莲花在鼻梁处紧紧掰开来,一阵微风吹过,襁褓里的花芯晃晃地摇着。
"瞧你,每次谈及他,总偏激得像什么似的。我看你这辈子都不要嫁,不要找男朋友,好不好?有必要这么敏感吗?人家只是担心你罢了!"
"就是不稀罕他的担心!"
"他就这么使你厌恶了?他惹你了吗?"聂荟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在轻轻地闪过,这可真把文琪给打住了,她很小心地回避着她的眼神。
"爱情是两厢情愿的,好不好?他实在是好的,可是这个世界上好的东西很多,是不是我们每一样都要拥有?每一样都可以属于我们?他不适合我,有一些事情本不能强求,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缘份,我是相信,属于我的终有一天他都会来到我的身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起了皓伦,他消失了好几年,一直没有音讯,生死未卜,他的存在于她就像一个梦,愈想愈像一个梦,梦醒了,隐约可以看到梦中的痕迹。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尝试着接受他呢?”
"我办不到,每一次的与他接近,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潜心底拒绝,这种感觉很痛苦,你知道吗? "
“面包重要?还是爱情重要?”
“对我来说,感觉最重要,我没有办法跟一个我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的人在一起。”
聂荟深沉地注视了她几秒,又回到了她那本写满了总论,资产,负债......的<<现代财务会计>>里。 文琪搬了张凳子,在她的身边坐下,慢悠悠地吃着饭,一双筷子在菜的上方晃来晃去。
“吃药了没有?”文琪素有严重的胃病,饮食没有规律,不喜欢吃饭。
“吃了。”
“真的吃了?我不相信!看来今晚要回来数药片才行了。”
“我一会儿把它一次性全吞了,好不好?省得麻烦,一天三次,究竟烦不烦哦?谁有那么多闲心去记这个?”她任性地说着,筷子不停地敲着台面,“咚,咚,咚咚!”一声紧接一声地抗议着。
“就知道你是这副德性,对牛弹琴也不过如此而已,胃痛的时候到底是你难受还是我难受?纯粹为我吃的一样!任何谁跟你在一起生活都会觉得好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又不听话,让人无法放心,你为什么总是要让别人担心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轻轻地说,像个犯错的孩子,声音很低,很低,直低到尘埃里去。聂荟的话是杀手锏,轻易地便锁住了她的情绪,这么多年来,聂荟一直固守在她的身旁,默默无闻,不求回报地付出,文琪哪怕再怎么冷血无情,也无法将聂荟的情绪置之不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溺宠的生活状态,突然的抱怨让她无所适从。
聂荟看着她,搞不明白她的脆弱怎么总也牵涉到自己心灵的最底触,让自己深觉无可奈何,她站起身来收拾课本,准备去上班,看到文琪的情绪有所变化,她叹了口气说,“其实大家都是为你好,希望你有一份稳定的感情,可以过上稳定的生活,现在这个社会这么乱,什么事情都随时有可能发生,都不希望看到你受伤,知道吗?彭聪,他人不错,孝顺,有责任心,家境也不错,尤其对你那么好,这样的人你到哪里找呢?”
“知道了,快去上班吧!我会跟他白头偕老的!你尽管放心!”文琪边说,边笑了起来。
“就你这态度,我还能放心?今晚的元旦晚会你来吗?大家都希望你过来啊。”
“我投降了,好不好?你饶了我吧!那样喧嚣的场合,你明知道会让我无所适从,处处背叛自己似的不说,还像穿着皇帝新装的孩子,赤裸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你说,我何必存心跟自己过意不去?让自己活着处处使自己痛苦?倘若如此,你干脆拿把枪指着我的头颅,把我给毙了算了。”对于她来说,痛苦的是被别人背叛,而更痛苦的则是自己背叛自己。
“你就是这样,一接触到这一话题,总也谈虎色变的反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说真的,你也该开始接触这个社会了,按照你现在的生活状况,以后谁敢让你出去工作呢?这么的不独立?”
没有等她说完,文琪就一把将她推出了客厅门口,“再说吧,快上班去啦!不然迟到的话,全勤奖又没有了,你说过这个月的全勤奖要请我去喝茶的,别忽悠我的肚子啊!再说你辛辛苦苦在同事们面前建立的‘乖乖'形象大打折扣也不好,是吧?”
完了,她便将头撑在绿色的铁门边上看着聂荟傻傻地笑着,气得聂荟在门外恨得牙痒痒的,口里直笑着骂,“鬼丫头!鬼丫头!看我今晚回来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