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钦的东窗事发,皓伦一行不得不转移阵地,他们一路逃到了A城,是夜,微风掩盖着大地,几个人开着摩托车,忽略了时间,路程,车速,逃命的人觉察不到艰辛。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筋疲力尽的时候才停了下来,找一个草坡躺下,并排睡在上面,睁着眼睛,都在想着自己即将的未来,没有怨言,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了一生飘泊,这样的结局,在想像中已经出现了无数次,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天空上看不到半片云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们的遥远的路,被黑暗所笼罩,看不到曙光。
皓伦将手从头下伸出来,抚摸着胸前的翡翠,上面尚留有文琪的余温。他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父亲原是税务局的科长,为了当上局长的职位,不惜抛妻弃子,牺牲母亲以作代价,与于烨一起组织着另外一个家庭,只因为她的父亲是市长的秘书。于烨的父亲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与切身利益,处心积虑,毁了原是市委书记的文琪的父亲。这就是人生,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他们的权力之内,往往为了成全某一些事情,而不得不在其它方面作出牺牲。皓伦与于培统一战线,完全是出于报复的心理,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绳之以法,让他的父亲也尝试一下失去的痛苦,没有想到这竟是结果。现在想来,这一切似乎都不值得,而在那时却是那样的不顾一切。
于培选择前往越南,另外两个,一个去了朝鲜,一个去了缅甸,皓伦留了下来,留在A城,他没有伤害于培,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想到了文琪,想到离别前她说过的话,让他不要伤害自己。他已经落得了一个不好的名声,不想名副其实,而断了自己回头的路。
一个人行尸走肉似的在街头东游西逛,没有身份证,找工作相当困难,他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身上所带的盘缠不多,除了向前,他没有其它的选择,生活的严峻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仁慈。饿的时候,吃一块馒头充饥,累的时候,坐在街头巷尾吹笛,偶尔有人从身边路过,丢给他一块硬币,他的吹笛技巧相当娴熟,街头卖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他的职业。直到有一天,他从地铁口路过,一个小孩子在乞讨,那稚嫩的眼神,让他看到了现世中的自己。从此,他告别了这种混沌的生活,进了一家餐厅当服务员。
他很勤劳地工作着,把过去没有机会做的一切全补回来,很友好地对待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空闲的时候依旧会在彷徨的黄昏吹着笛,想像着文琪小小的手曾经从这笛身抚摸过。在这期间,他又换了工作,在一家旅行社当导游,全国各地到处跑。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事情慢慢地淡化了,等他终于坐上开往家的列车的时候,文琪的家已经拆迁了。他找不到她,缕次站在那堆废墟的面前出神,他出事的时候,她刚好初三,几年过去了,十年人事几翻新,她还是原来的她吗?
黄昏的时候,彭聪过来了,踏着冬日的余辉,嘴里轻轻地哼着《爱我所爱》的音乐曲,与聂荟一起走在小区的沥青地面上,花圃里的剑兰的影子从他身旁从容不迫地晃过,在风的怀抱里,与他一起唱着相同的歌。
文琪身边的每一个人对音乐似乎都过于偏爱,而且敏感度极高,彭聪与聂荟也不例外,聂荟就曾在市“百灵鸟”大赛中荣获第二名。他们时常一起去唱K,合唱《双飞燕》,《禅院钟声》,高高的嗓音弥漫在空气四周,落下来,滴水留痕,往往这时,文琪总会微笑地在旁边孩子气地嚷着,执起准备好的纸和笔,让他们签名。在她看来,他们才是真正金童玉女的一对。
文琪向着斜阳,靠着防道网在阳台上弯着腰坐着,看着他们并行不悖的身影从楼下慢慢地走过,隐约可以听到彭聪熟悉的歌调,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知道要传到哪里去,她不免心酸,这一切就像一袭风,迅速地感冒了她。
眼看着西下的落日一步一步地往底沉,枯黄的小草悒悒的,将它一点一点地摇下去,像是魂躯消失的一寸寸,滂沱的岁月将生命一丝丝地啃噬开去,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感到了无以叙说的绝望与悲哀,过去的路是那么清晰地横躺在眼前,给天空凭添了几分凄凉。楼下一群小孩子正在追逐嬉戏,用红领巾绑着眼睛在玩捉迷藏。各色各样的衣服,白、黑、红、蓝、紫,在她的眼前飞来飞去,宛如一群冗冗杂杂的彩蝶,招惹着这世界的每一根纤维,给平静的住宅区带来了空前的喧哗。这世界原是那么的精彩,那么的美好,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她眼底深处与生俱来的忧郁!
门外传来钥匙的搅动声, 轻轻地,在徬徨的黄昏,吱吱呀呀地拉过来,吱吱呀呀地拽过去,像过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剪不掉,理还乱!
“文琪!你在干什么?”
聂荟走在玄关处,大惊失色!当她看到文琪的头正往楼下坠的同时,心脏跟身体似乎突然分居了,点点的不祥小雨般侵袭着她昏沉沉的脑袋。
文琪眩惑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聂荟那么神经质的人,显然是忘记了阳台旁的防盗网。“我有惧高症的,好不好?担心我会跳楼啊?”
“就因为你有惧高症,我才担心,你怎么突然那么有兴趣跑到这里来坐着?”
“刚回来,闲着无事,楼下那么热闹,便顺势坐下来瞅瞅了。”
“你就不能下楼去看吗?”彭聪问。
“不能。”文琪挑着眉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反感,潜心底排斥,原来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附加任何理由的,“一段楼梯就有十几级,两楼间少说也有三十几级,这是七楼,你算算看,下去一次,再上来一次,一共有多少级?你这样不是逼着我往火炕里跳么?”
“可是,你也不能总尽着性子随所欲为,是不是?”
“哦,我很抱歉,我从不知道自己给你的竟是如此糟糕的印象!”
最后还是聂荟打破了僵局,以出去散步为由,硬是把文琪拖到了海边。
三个人并排走着,聂荟走在中间,彭聪伸出一只手来,对着聂荟说,“我们牵着手,好吗?这样亲热一点。”
聂荟瞪了他一眼,“谁要和你牵手来着?”
文琪没有表示,依旧悠悠地闲逛着,保持着她惯有的沉默,任微风轻拂过自己的脸,她当然明白彭聪话中的意思,他以为用激将法就可以改变一切吗?
彭聪觉得每一次的约会净在海边,而且永远不只两个人,无形中就有一堵厚厚的墙,将他跟文琪的距离隔得老远。他很不愿意,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唯有将这一切都哽在喉咙,连抗议都成了奢侈,尤其这样的时候,文琪往往沉默无言。
“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
总是这样,他问一句,她才思索着要不要答上一句。
“家里都还好吧?”
她点了点头。
对于她这副爱理不理的神气,彭聪很无可奈何,也只能是落水的无力与忧伤。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安静下来的时候,神情是不容侵犯的骄傲,高高在上,让人无法接近,走不进她的内心世界。也曾想过放弃,可是不到两秒钟,那娇憨的神情,欲说还休的眸子,熟悉得不再熟悉的动作就全跑回眼前来了。在他视帘内构成一幅幅的画面,如一张张复印了的旧照片,泛着发黄的薰香。
万家灯火的时候,他们才慢慢往回走,聂荟因需回校上课,先走一步,彭聪伴着文琪走在海堤上,一阵微风吹过来,衣服的下摆悉悉索索地抖着。
“文琪。”
“嗯?”
“说句话,好不好?”
文琪反倒生气起来,十二分的不耐烦,大大的眼睛在灯光的背影里像沉淀的海,有着忧郁的微波。
“国务院有规定我必须滔滔不绝吗?我出来,是因为你说要我给你相处的时间,我可没有想过还必须列出不说话的十大理由?”
彭聪噗哧一声笑了,她就是这样,总天真得可以,而又羞涩得过分。跟她在一起,就像跟一个不谙世事的高小女生一块,一会儿活泼可爱,,一会儿又冷静得可惊,真是催人老!他怔怔地瞅着她,在她眼中盛满了他不认的孤独与寂寞,这深深地悸动了他的灵魂深处,
“你不快乐吗?”他说,边伸过手去拂开她散落在脸庞上的留海,她也没有拒绝。
尔后,他才附在她耳边喃喃自语,“我不是这意思,只是你一直给我一种茫然感,让我觉得很不安全,很不实在,不知道你心理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你至少是在乎我的,要不,你绝不会仅只为了我的‘给我相处时间’而愿意陪我出来!所以,我依然感谢你的话,给了我一颗定心丸……”
文琪意识到话中有诈,不禁红了脸,身体一闪,躲到一旁去了,将脸整个儿深深地埋进手掌心里,只觉得眼睫毛在手尖处翼翼煽动,一颤一颤的,正如天上的寒星,一闪一闪,脸蛋暖烘烘的,可以想像刚才红得多么厉害。
街道转个弯,便可以听到伊伊扬扬的音乐声,,循着歌声望去,是一个咖啡馆,里面射出红的,绿的光。莫娴正推开门走了出来,泛滥着蓝光的玻璃门荡来荡去地送出新年的温暖和祝福,结伴而行的是一个颇具大众风度的大男孩,隔着淡淡的霓红灯,看不清楚他的脸。
“莫娴。”文琪叫了声。
“嗨,琪琪,我来给你们介绍,我男朋友。”随着莫娴的一举一动,所有的人霎那间宛如画肖像般五官便屹然地鲜明了。
文琪先是一怔,看着皓伦,多年的意识霎那间被唤醒了过来,她躺在过去的摇篮里,仔细辨认着曾经走过的路。这么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岁月的洗礼让他看起来过于成熟了,变化尽管很大,她仍没有忘记他当初的轮廓。
“你还好吗?”他问,说着想走到她身边去,看到彭聪的表情,脚步还没有迈出他便停了下来。
“很好,你呢?”
“不好不坏。”
“你们认识?”莫娴一直在旁边看着,冷观着他们的表情,皓伦眼内所流露出的热情刺痛了她的眼睛,文琪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说肚子不舒服,借故离开了,她太了解莫娴的性格,就在刚才的短短几分钟内,脸上的颜色就变了好几回,一不留神也许看不出来,文琪却看得非常清楚。
回到家时,时针正好指向十点整,聂荟在洗手间里唧唧咄咄地洗着衣服,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下来,一滴一滴,敲打着桶的边缘。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定不下心来,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思绪一直像海上飘浮的小船,靠不到岸。然后感到了落泪的需要,便蹲下身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聂荟的肩,眼泪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