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琪有长距离散步的习惯，清晨或者饭后的黄昏，时常一个人孤单地穿过那一片宽宽的防护林，慢慢地往海滩的方向走去。离海滩不远有一座小山，山顶的上面有一个不大的亭子，她喜欢靠在栏杆上俯瞰着这个世界，墨蓝的水，海面迷蒙，看不到尽头。
通向山顶的是一条狭隘的小道，因为海滩被列划入旅游区域，小道也故借东方被修成石阶式天梯，小道的两旁到处是树，浑浑噩噩，一大片。一棵棵的树如同一把把撑开的伞为路上行人遮风挡雨，偶尔也有阳光散落下来，一簇簇，透过树梢，逃到地面，像直线上的一点点。文琪迎着石阶一步步地往上爬，全身汗水涔涔，封住了每一个欲颤抖而呼吸着的毛孔，心脏在胸前怦怦剧烈地颤跳着，她的体力不大好，小道太陡，每一次的上山，总会把自己折磨得疲惫不堪，七零八落。
下来的人总会跟她说，“上面其实没有什么！”
人生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到最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她是一个感性的人，往往为了自己的想要，可以任意牺牲，就像后来为了守住一份爱情，放弃了自己的所有。
她也曾邀彭聪同来，但他一口回绝了她。
“这种事千万别拉我，与你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姑娘爬山，倒不如让我盛夏的中午去晒太阳。”
这多少引起文琪的诸多不快。
皓伦说她就是一座山，一座高不见顶的山，他跨不过，而等他终于可以越过的时候，他离开了她，她深藏的热情也因为他的远去而淡然。他们一起历经了双方家庭的变故，惺惺相惜，命运却把他送到了莫娴的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踏着棱嶒的山石，一步步往上爬，路很陡很陡。她紧扶着山旁的树，不敢回头看，生怕一不小心便有掉下去的可能。口里急急地喘着气，头有点晕眩，困难地将头磕在突兀的山石旁，想借此作为短暂的憩息；竟发觉那石头是软软的，再摸摸鼻子，也没有灰，抬头一看，是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紊乱地往后一个劲儿地退，眼看她就要退下山脚去，皓伦的心肌全抽搐成了一团。在这条狭小的通道上，两个人并排站着本来就嫌奢侈，他大骇，伸出的双手恰巧捉住了她恐栗的手腕，用力一拉，她就整个地扑进他怀抱里。
“你搞什么？”他在骂。
文琪又羞又怒，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你怎么可以在这里?”
“我怎么不可以在这里？”他反问。
她站直了身子，再看着他，在他直直的眼线下，她收住了欲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其实，我每天都会在这里逗留一会儿，自从上次遇见你后，我回来一直都有找你，只是你们搬家了，你又不跟其他人联系……”
文琪近距离看着他，岁月的沉重并没有让彼此觉得陌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庞，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胡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们的爱始终敌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么多年来，你真的过得很好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直到有人要上山，他才把她松开，紧拉着她的手，一起往亭子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的，他呢？”
“谁？”
“你应该知道我在说谁！”
“他不喜欢爬山。”
皓伦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文琪迷潆的眸子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也没有改变，还是小时候的她，脆弱得需要别人保护，岁月的风尘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
星期六的时候，聂荟想去看一个朋友，欲邀文琪同行，文琪本不喜欢那样的场合，便一口回绝了，然而当她的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聂荟渴望的眼神上时，说了一半的话停在了半空，再也没有办法吐出来，手上托尔斯泰的<<复活>>正瞪着她发呆。
“我想你是了解我的。”她说，淡淡的，头慢慢地低下去，倚着布帘。一片大大的枯叶嚓的一声从头顶掉下来，她把手伸到窗外，试图接着，那枯叶在她手心打了一个转，后继续往下荡，‘嚓’的一声，,像被遗忘的一段不堪岁月。
“难道你竟不希望去看一下我的男朋友吗？你就不想知道将来与我共度终生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吗？”聂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呈现出玫瑰的神气，像一朵朵小小的花一时间姹紫嫣红，亮丽了整个的夜空。
那天晚上，文琪第一次见到米高，聂荟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公开的男朋友。米高确实是一个挺可爱的男孩子，人如其名，蛮有艺术细胞，能歌善舞，弹得一手好吉它，腼腆的脸上，总嵌着红红的晕意。
是生日晚会，很多人，音响开得好大，整个的房间像个舞厅，几个人在跳着舞，一个个的陌生面孔，黑压压的人头，都是文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她竟想不起聂荟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一时间懵懵的，走路浑然不知南北的感觉。
她想起皓伦，他现在的职业是夜总会的DJ，每天沉浸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会不会被污染？他有白粉货源，时常帮一些吸毒的人买白粉，从中赚取贸易佣金，这一点，文琪一直都知道，也一直持反对的态度，然而他的回答理直气壮，“这只是一种生意方式，君子爱钱，取之有道，别人所需，我供之，这迎合社会发展的供应需求，有什么不对？哪怕我不做，也会有别人顶替我这个位置！有人吸白粉，就注定了这世界上会有这一职业存在。”
往往这时，文琪只能黯然无声，她的驳论远远没有他的实证多，他的观点是想要生存于世，黑白两道的关系都必须建立，一个人并不能脱离社会而生活，而这个社会就是由黑白两道所组成。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有人突然毒瘾发作，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煌之地找起海洛因来？想到这里，文琪全身发紧，紧握着的拳头手指愈捏愈紧，麻木的不堪与羞辱一步步地从她身上，心上，肌肤的每一寸紧紧地爬过。
人海里，苍凉处，多少群英绝处缝生？多少悲剧如出一辙？一个夜晚，仅只一个这样的夜晚，有多少家庭倾家荡产？一秒钟可以改变多少事情，更堪一个夜晚，整个的世界瞬间都成了不稳定因素。回想着人世间的惶惶噩噩，文琪觉得自己是一只飘零的纸蠲，不胜凉风的不堪一击，随时有落地的可能，只是叶落归根，根在哪里？
她满脑子空荡荡的，像有成千上万只蚊子在那胡乱嬉戏着，嗡嗡直响。她竟固执地保留了这一思想，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一想法的前提下，用一种怀疑而带好奇的眼光审视着在场的每个人，也有些少人回过头来对她微笑的，对她这位速来之客表示迷惑。
聂荟拉她在一张沙发前坐下，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吉它，几根手指巧妙地横过高山，掠过流水，发出咚咚的响声，似乎在诉说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而那故事与眼前的浑噩重叠在一起，让文琪心生了几分错愕，踩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徒留挣扎。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米高在聂荟的身旁坐了下来。
“随便弹弹罢了，哪敢跟你比？”
恰巧有人在推门，想出去。
米高走到门沿边，不知在什么地方敲了敲，门豁然开了，像童话里的阿里巴巴，不经意地说了句，“芝麻--开门！”
文琪这才发现，他竟设了开关，用电流完全控制着整扇的门，潜心底阴阴地冷，更增加了胡思乱想的神秘成分，有一种即将葬身于火海之中的畏惧感。同时，也暗暗佩服起这房间的主人来，他的才华能耐委实可惊，只是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倘若让随意惯了的她，成天面对着这样一扇门，门不成碎片，她自己也会疯掉。
回来的途中，聂荟提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珍惜彭聪，好不好？”
这让文琪大吃一惊，她没有明确回答，却左右而言他，“你跟米高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多月了，他喜欢音乐，我也喜欢，志同道合。”
“是么？”
聂荟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她的思维表层上。
“答应我，不要伤害彭聪，好不好？他输不起，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玩世不恭似的，其实他是属于那种从一而终，认死扣的人。”
文琪冷笑了一声，打鼻子哼着。
“你对他倒是挺了解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对，她就怨懑了，更多的是愧疚，聂荟那么善良，处处为人着想，文琪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去伤害她。
“我明白你的，既然在乎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不争取？你以为这样做就能逃离自己么？还是就可以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何必自欺欺人？从一而终的是你！认死扣的也是你！别以为我是傻子，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晓得！我有我的眼睛，我的脑袋，我可以思想，可以用心灵感受！再说，我跟他又有什么？你凭什么把他推给我？”
“他在乎的人是你呀？”
“可笑，自高小起，在乎我的人就不断！如果每一个人我都得接受，我岂不是比沦落风尘的妓女还要低贱千万倍，来一个，收一个，来者不拒，是不是？”说这话时，文琪的眼里迅速充满了泪。
聂荟不出声了。
许久才听到她在文琪身边低低地说，“他比我还小两岁呢。”
“年龄绝不是界限，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说实在的，我有时候简直恨你，因为你总让我感到自卑，然而你为什么那么善良呢？总是事事先人后己，这几年来，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扶持我，鼓励我，恐怕今日的聂荟早已不知在何处悲叹年华了？你让人恨不起来哦！”
文琪站住了，看着聂荟远去的背影，厚厚的纤维镜片上又多了层叫做水汽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裙子上的一条条横纹痕褶，一如山峰上的树，一排排，在深冬的夜晚，摇过来，拽过去。许许多多的过去的事情像树浪一样，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却发觉捏在手里的东西因她的用力过度已经完全走了样。
她哽着酸涩的喉咙，快步走上前去，小小的手从聂荟的臂弯里绕过，紧紧地箍着她。
“对不起呵，我从不知道自己竟给你那么大的压力。”
“答应我，好不好？”
“瞧，又来了！我看你能否在牵挂着他的同时，又跟另外一个人谈恋爱？你又不爱米高，凭空招惹他干什么来着？”
“我总觉得他很亲切，属于前生记忆似的，有着淡淡的乡愁！我相信，我这辈子所必须等待的人就是他了，也许平平淡淡才是真吧！”
“你当真确定了吗？”
“是的。”
“再说吧，你回头再想想，别让自己后悔，这才是真的。缘份本是很微妙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怎么也强求不来。说实在的，彭聪不适合我，不是一个可以与我共度终生的人。”
“为什么？他不好吗？”
“这世界好的东西那么多，并不是所有的我们都要去拥有。”
“他对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同样也感激他对我的好，但是与他在一起我感觉不到一种叫做‘家’的东西。我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可以牵系我一生的、平平淡淡、让我不再四处飘泊的、愿意停留下来的、给我安全感的家。我要的是家，你知道吗？但是在他身上我找不到那种居家的实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