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 ·作者:无风无浪无涟
第1卷:· 第7章 第六章

    这段时间,莫娴与皓伦总是形影相随, 很少再回到她们三个人的家里来了,就算回去,也不过是匆匆过客,停留不了十几分钟。偶尔她也会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的肚子出神,那份错误的妇检报告,让她赢得了皓伦的人,让他有了成家的欲望,尽管如此,她对自己的未来仍然没有把握,缺乏信心。

    电视上正播放着连续剧,非常凄惨的镜头,一个小女孩在雪地里到处找爸爸妈妈,莫娴一边用手拿着瓜子放在口中,牙齿用劲地一夹压,“磕”的一声,两片壳便从她口里吐了出来,像是一个完整的家,孩子长大了,被剥离父母的身边,开始了走向别的旅程。她这样想着,发了一会儿愣,突然背转回身,对着皓伦说,“告诉我,你的故事,好吗?”

    “哪有什么故事?”她的这一句话把皓伦给问住了,他的这一生,历经着大大小小的事情,父母的早逝,沦为少年亡的悲哀,都没有比看到文琪与别人在一起更值得让他伤心。他呆呆地看了莫娴一眼,知道她想问什么,她们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就像巴勒斯坦的两片海,加利利海及死海的存在。她的现实,爽朗,不拘小折;文琪的柔软,善解人意,他喜欢与文琪在一起时的感觉,淡然,轻松,自在,不需要刻意掩饰自己,更不需要伪装自己,哪怕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照顾她,以及被她照顾着。

    曾经,他以为他们从此将天涯海角,命运的枷锁却始终掌控在上帝的手中,每一次他想彻底忘记过去,让自己的感情生活开始稳定下来的时候,她的影子便那么真实而自然地立在他的面前,轻而易举地便占领了他所有的情感细胞,在他偌大的感情世界里,她始终是条小鱼,一天游到晚,让他没有思虑的余地。

    “咦,人家都知道了,你还装佯。”她说。

    “既然知道了,还明知故问,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故事?”

    “有什么好说的?从来都是交际花,你不晓得吗?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皓伦?”

    莫娴突然就生气起来,习惯性地往桌子面用劲一拍,隔着清平的黑暗,那爽朗的声音,渐渐喑哑,慢慢地走向不成调,开始充斥着他的脑门,一点一点地,装载着喜怒哀乐地,像旧日的复制磁带,给人一股春日迟迟的味道。

    “只是我还承认自我呀,即使往日再怎么样,你这样子又是什么意思呢?成天躲在旧日的梦里,固执地编织着新的梦,你不晓得旧日的梦都是过去的吗?你死死地攀住模式里的树,却未曾想过,那棵树已在过去的空气里连根拔起,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每次,你经过写字楼,我的心总是怦怦直跳,一直跳到嗓子眼上。有时候,你只在半路上便停住了,它便会跌下来,像成串的珠子,吊在半空,突然被谁剪断了,只是拼命地往下掉,一时间找不到方向似的茫茫然......”她平静地瞅着他,可以听得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想不到你心底还蕴着一方走廊?”皓伦笑着说。

    莫娴一脚朝他绕过去,顺势滑到他的怀里去了。

    “那不过因为你的出现罢了。”

    “可我更喜欢一方芳草地。”

    “看你砸碎水泥板再种。”她打鼻子哼着,挨到厨房扛了两杯咖啡出来。

    “能说说你跟文琪的事情吗?”她继续问,心照不宣地。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小时候的家就在我家的对面,她于我,不仅仅只是一份感情的存在,更像在相依为命。”

    “所以到现在你心里牵挂的仍然是她,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装载着的也只是她,你不晓得那墙已经垣塌了,就算你千方百计欲重新塑造,那也绝不会是原来的墙呀?你可以当所有的事情全没有发生过吗?”

    莫娴赌气道,闷了半响,哽咽着。

    “我以前或者真的很不好,但是与你在一起后,我是决定了,不管将来怎样,粗茶淡饭也好,都会与你过一辈子。古语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只是想可以天天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

    “这些事情很难说得清楚的,你知道吗?”

    “你的意思就是你仍然忘不了她,你不愿意结婚,你直接挑明就好,又何必拐弯抹角?”

    “再说吧!”皓伦站起身来,欲向卧室走去。

    莫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着急地跑上前,啪啦一声,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堆满了一脸的水蚕豆子,泪声如孱孱流水,受了委屈的面庞紧紧地磕在他的衣服上方。很多时候,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千千万万人之中,她竟会选择了与他长相厮守。前前后后,那么多人,论金钱,论势力,论权利,哪一个逊于他?只是那一份情,那一份爱,那一份牵挂却始终割舍不清!她要他,在这一点上,她非常清楚自己,今生今世,她只要他一个人。皓伦没有理她,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翌日清晨,他起床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微弓的倩影,头发慵懒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面庞,另一半边面庞所流露出来的熟悉的忧郁,蕴藏心底的孤傲,无一不勾起皓伦多年的心痛,他似乎看到了文琪那浅淡的微笑,孩子气的声音在轻轻地说,早上好。

    “很抱歉!”他上前去从背后拥住她并扳过她的头。

    她恰巧头一偏,过于娴熟地,然后他的嘴唇就落到她的嘴唇上了。

    “给我一段时间,好吗?”他说。

    她没有言语,过于无助地看着他,爱一个人,便会失去自我;被一个人爱着,便会失去自由!而现在,她似乎已经丧失了选择的权利,这一辈子的幸福与否,都掌握在皓伦的指掌之中。

    莫娴生日到了,皓伦在桃源酒家帮她开了一个房间,唱K,很多很多的人,文琪没有参加,原因很简单,过于喧哗的场合,她不喜欢,也无法强迫自己去适应。她这个人是孤独惯了的,乃至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骤然让她学做人,非常的深感困难。

    尽管所有的人都一味地交待着,务必 “去”!“去”!“去”!一点点的音符像一枚枚的针,空空地直刺向她脑门,,闹得她头晕脑胀,心碎神伤。她也只好勉强着答应了,但是到了酒店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时候,她选择了退缩!

    她是个没有多少自信心的“问题女孩”,自小的经历磕得她整个生命千疮百孔,坚强尚且抵抗不了她的脆弱,她又能拿什么与自己相抵挡?她无法逼迫自己的思想脱光衣服,赤裸裸地正视世人的双眼,这样的心境并不是她所希望的,然而却也造就了她这么一个人,一个简简单单,忏忏逆逆,孤孤僻僻的一个人。

    聂荟说她简直文静得过分,然而又怎么样呢?她活着并不是为了取悦于任何一个人。她离开了酒店,一个人去了教堂,孤清清的教堂,看不到人影,大厅里亮着灯。她站在教堂门外,抬头望着天空的上方,一片漆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看不到曙光。不远处的路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行色匆匆,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眼前有的只是路,走不完的道路。

    墙上的钟摆一晃晃地摇着,每摇一下,便是“滴”的一声响,切断了时间与空间,在空寂的夜晚,“滴”“滴”“滴”地传播开来,构成无数的断线的珠子,诉不完的无奈与忧伤。她是一个无神论者,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也会祈祷,饭前饭后,睡前醒后,为世人祈祷,学习着感恩,感谢神主所赐予自己的一切。她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通常会因为喜欢而喜欢,讨厌而讨厌,爱而爱,恨而恨,不需要给自己任何理由而作为回避的借口。

    教堂很安静,是周三,没有人过来学习圣经诗歌,墙壁上到处是圣主耶酥的相像,她上前去,半跪着,鞠了一个躬,想到了一首曲子,《爱的真谛》。

    爱是永恒的忍耐,

    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

    不轻易发怒,不求人家的恶

    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无止息

    ……

    文琪在二楼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开灯,沿街散下来的光亮,固执地逾过窗子逃到房间里面来,停留在她小小的脸上。有神父拾级而上,在楼梯口处把灯打开,过来跟她说着话。她默默地听着,双手合十摆放在胸前,长长的椅背是一排排的书柜,很多很多的书,全是《圣经》,全是耶酥。她并不了解宗教,只是喜欢那一和谐的安宁,没有人打扰,可以安静地思考。她喜欢回忆,喜欢回望过去,因为过去的事情对她没有威胁!而未来飘渺,路面迷茫,看不到尽头。

    离开教堂的时候,神父送了她一个十字架,一个很大的木制十字架,回到家里,她把木字架用小红绳细心系紧,吊在床头的墙壁上,每逢失眠的夜晚,她便看着它发呆,然后在它的眼皮底下抱着枕头安静地入睡。后来,她又去了仓库,时间还早,不想给自己闲暇去胡思乱想,绕路去了“梦之谷”。梦之谷是一间极富情调的咖啡馆,她跟莫娴曾结伴来过一次,过后就不再来了。然而文琪挺怀念那里的气氛,总想再进去一次,碍于孤自一人,总未能如愿以偿。

    她在门口徘徊着,总觉得走近那需要很大的勇气,正当举棋不定的同时,她模糊间瞥见聂荟跟米高正从里面出来。她忽然想起,米高每天晚上都是在这里等着聂荟下课的,忙走开了去。

    聂荟毕竟是幸福的,她心里想着。然而他们的恋爱正如她所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事隔没有多久,米高向聂荟要她的生辰八字,说是他妈妈要来给他们定日子结婚,聂荟不同意,米高的这一举动吓坏了她,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后来,她便是这样怀着忐忑及害怕的心理离开了米高。

    天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很大的风,搀杂着雨,这是本年度的第一次台风,十二级。风呼哗哗地刮着房子外面的树枝,轰轰作响,可以看到很多树叶扑簌落下。同事走过去把窗玻璃关上了,然而这根本不济于事,风太狂妄,窗子仍“砰砰”地响个不停。文琪回不了家,便斜靠着值班室的办公台,跟同事们说着话,说着,说着,不禁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皓伦坐在她的身边,将头趴在台面上方,全身是龌龊的湿,头发一团间接着一团。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怀疑中带有惊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她从身上脱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披上的衣服,为他小心翼翼地披上。

    同事告诉她,皓伦已经守了她一个晚上,说她真有福气,找了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文琪笑了笑,没有说话,走到窗口去,外面的风还没有停,很多树都已经被连根拔起,也有废弃的房子已经倒塌。新闻上报道:整座城市迄今为止已经损失了十三亿,六人伤亡,海港水域避风的三艘客船被袭击沉没。

    她站在窗前,听着收音机上的报道,缕次回头看着熟睡中的皓伦,那个傻瓜,冒着那么大的生命危险,那么艰难地跑到她的身边来,想到这里,她的眼圈不禁湿润了,站在窗前,久久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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