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还没有结束,皓伦便先前离开了,他的突然离开,莫娴非常生气,然而在众人的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夜半风大的时候,她给他电话,才发觉他的电话已经关机了。她泄气地坐在沙发椅上,面前到处是人影,晃动的人群里,她找不到一丝依靠,于皓伦的爱是那么的力不从心,坚持了一生的坚持,却看不到天明的希望。
“砰”的一声,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打破了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继续低下头下去,有一些人,有一些物,注定了只能擦肩而过,像某一些事情的远逝,抓也抓不住。外面风狂雨骤,风声,雨声,雷声,闪电声,全混淆在一起,在她的面前,铺叠成皓伦的迷般的面庞。是谁在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皓伦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莫娴先是心慌,急如焚,时间长了,像是适应了他的消失过程,便开始了对他的绝望,心灰意冷,后来感觉到了温暖的需要,便回到了她们三个人的家中。
“要是我以后生了二个女儿,那该多好啊!我准将你们的名字一一排上!” 她站在洗手间里笑着,有着快为人妻的喜悦,无数的水珠从她的指尖间滑落下来,撒在粉蓝色的脸盆里,天仙散花般,像极了她的性感妩媚的微笑,一点一点,温暖了整个的水面,然而当她的思想落到皓伦的身上时,脸上便开始了忧郁的沉淀。
“我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头顶上扎两根小辫,买多多漂亮的小裙子给她们穿。”文琪的声音。
“别忘了计划生育,少生优生哦!”聂荟说。
“我们莫娴是良好市民,好不好?”文琪瞪着眼看聂荟,继续说,“我当干妈,好不好?”
“干爸在哪里?”莫娴问。
“没有干爸,就不可以有干妈吗?说出来就气人!莫娴,你倒说说,你这是什么思想?再说多几句这么经典的话,我想你都可以进博物馆里啦。”文琪继续瞪着眼,接着又笑着说,“搞不好,我调教出来的干儿子,还是未来总统呢!”
“好,未来的总统妈妈,该上床睡觉了吧?”聂荟笑道,话没有说完,电话铃就响了。
“嘟,嘟。”
莫娴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一个劲地奔向书房,然而那边却并没有回音,一会儿搁掉了。
接着又响了,再是搁断,一连几次都是这样。莫娴想着,也许是以前的朋友们,算准她即将步进红地毯,故意恶作剧捉弄她,这样想时,她一气,便下了最后通牒,凡是她的电话,一律搁掉。然而又担心是皓伦的电话,找不到她,不敢将电话线拔开。她与皓伦的婚期迫在眉睫,在这关键的时候,他却跟她玩起了失踪游戏。
聂荟说,由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皓伦或者是得了婚前恐惧,让莫娴给他一段适应时间,他毕竟年龄不大,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偶尔情绪化紧张想逃避,也是在所难免。莫娴缕次想问文琪,在他们的事情上,她如何看待,然而话到嘴边吐不出来。这件事情似乎与她无关,就像她所说的,他们的感情注定了成为过去,她与皓伦再怎么样也是孩子式的亲爱,纯粹的兄妹情。
夜深的时候,文琪还在做账,数不清的数字,数不清的进销存量,数不清的品种,看得她眼花缭乱。突然电话又响了。她们所住的是两房一厅,一间书房,一间寖室。往日每逢夜深,四野阒然的时候,文琪总会将电话线拔下来,只是今晚例外。听到那铃声,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把账本摆放在台面上,依然不假思索地拿起话机。
对方直接叫着她的名字,急急的熟悉的音调,她将话筒搁在账本上,里面的话音依然咻咻地,轻微地逃跑出来,充斥着整个死寂的空间,在文琪的身旁,耳边,甚至脑海里盘璇着。
“我不能跟莫娴结婚!”
“开玩笑,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你竟然……”她竭力压低着嗓子,心怦怦地直往脖颈上提,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在那一刹,她突然觉得天地万物毅然静止了似的,她一个人走在森林里迷失方向般的茫茫然,四周的静寂让她无所适从。
“你不可以伤害她!”
“在这一点上,你放心,我想我的魅力还不足以伤害任何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她的最初,也绝不会是她的最后,除了我,终究还会有其他的男孩子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可是,她对你毕竟是用了情,说真的,我们相处了那么多年,我从没有看到她对谁有这么死心塌地过,你忍心伤害她吗?”文琪的语气倏地软了下来,一如暴风雨前天空的平静。
“我不能因为顾及她的情绪而以我一生的幸福作赌注,再说,我成全了她,又有谁来成全我?有谁为我设身处地考虑过?”
“一个人活着要对自己的感情负责,既然当初你选择了跟她在一起,就要对她负责,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不是不想负责任,缘份的事情很难说得清楚的,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再说,我与她又没有结婚,恋爱本身就是自由的,合再聚,不合再分。”
“是恋爱自由,可是爱情如果不以婚姻为发展方向,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成为千古罪人?为什么要我背负着良心的遣责一辈子?你认为你这样子做我们还有可能吗?已经不可能了,都过去了,你知道吗?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清醒呢?”文琪冲着电话嚷,极不耐烦地,手指只是绕着话线转,也许过于激动的缘故,她的声音,渐渐地便嘶哑了,一点一点,含有破碎的甜美,蜇伏在空气的表层内外,脸一直热辣辣的,不曾散去,用手一摸,滚烫得厉害。
“今晚给你电话,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等!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结婚了,我无话可说;可是我依然会在原地等着你,等你离婚,等你分手,哪怕白了少年头,我也要等到花开,等到叶落,等着吻你的牙床与你同过孟江河;然后等到来生下世,我们再续前缘,我不愿意欺骗她,你能理解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同甘共苦,历经了那么多苦难,这份感情远远不是爱字所能概括,你是知道我的,是不是?我不可以在跟一个女人同床共枕的同时,心里想的牵挂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样对谁都不公平。我不要你为我难过,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有所留恋的就是还存在着一个你,除了你,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文琪愣在那里,许久才回过神来,欲说话时,却发现他竟已挂机了。
她无力地垂着手臂,交叉着摆在胸前,然后将头深深地埋进橙白横纹的纤绵毛巾里,嘤嘤地哭着,声音太低,没有人听见。透过落地玻璃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城市的深夜,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突然奢侈性地企盼,这只是一场梦,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保持着原状,梦里的一切都会消失。
月亮尽管默默地爬下山头,然而事实总还须面对。第二天,皓伦约了莫娴,很庄重地坦白了他所想要的结果,“孩子生下来,我会履行父亲的责任,把他扶养成人,或者他与你在一起,我也会付足生活费用,你所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答应,哪怕我办不到,也会想方设法满足你,只是我不能与你结婚。”
莫娴听了那话,一时间懵了,追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那坚定的眼神却已经在宣布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她拒绝了接受他的任何补偿,深深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他的视线内。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告诉他,她其实并没有怀有他的孩子,在某一范围内,她是一个胜利者,抓着她胜利的武器,足以让他心怀愧疚一辈子。
她回到了居住的地方,半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表情,脸苍白得看不到半片血色,不吃不喝不说话,黯败的眼神空洞洞地飘向远方。全世界像突然不知从哪里给扔下了一个定时炸弹,开了花,到处是废垣残虚,每个人都是呆呆的,怔怔的,不知所措。然后在这消沉的午后,她突然拼命地奔下楼去,众人欲拦也来不及,最后还是她妈妈过来把她接了回去。
后来,听说她跟一个老外同居了。这些都是很长时间后,她们偶然晓得的,因为她躲得她们很紧,当一个人刻意回避时,其隐蔽程度可想而知。文琪在想,她那样折磨自己,很可能自认为是对她跟皓伦的一种报复。莫娴的离去,寖室里顿时失去了一切生机,带走了所有的欢歌笑语,所有的喜怒哀乐,每一个人似乎一时之间长大了,成熟了,同时也麻木了。宿舍里依旧保持着原先的摆饰,长长的沙发上依旧氤氲着莫娴的气息,浓浓的香水味道。她喜欢的,她想要的,全给她留起来,就算是零食,依旧有属于她的一份。只是,她的身影,那熟悉的身影,却未曾出现过。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不会回来了,一个铁了心要告别以往的人,绝不会轻易再走进自己步下的罗网。
彭聪就业的时候,文琪也开始了实习生涯,她选择了去另外一座城市寻求发展。彭聪来的时候,文琪正扑在桌面上写着什么。他走过去,弯下腰看,知道那是给他的信,想必她料想他赶不及了。看到他,文琪停住了。
“来了就好!”她淡淡地说。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当初选择留校任教,他为的就是两个人可以在同一座城市工作,不至于分居两地,而现在似乎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现在怎么能确定呢?”
“下个月二号是我们相识八周年纪念日,回来好吗?”
“再说吧。”她哽咽着,眼眸里一排排的泪珠顺势滚下来,爬满一脸的狼狈,每一个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地方,毕竟生者父母身。临别的情绪一如冬天刺骨的寒风,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露出惨淡的印痕。
快上火车时,她突地踅回身,跑到他们身边紧紧地抱了一抱,想要把所有的温暖都带走,坚定她迎接未来的信心,然后将刚才那封未竟的信塞进彭聪的衣袋里。
“别了!”她喊,像有什么在心底缓缓割开来,总觉得是远去了,永远地远去了,像莫娴一样,不是死亡,比死亡更可怕,一个飘荡无依的迷失方向的灵魂找不到自身躯体般茫然。几千几万个影子蠢蠢欲动地,黑压压地向她翻天覆地盖过来,她只觉得慌,一味地慌。
彭聪在人群中狂呼着,“我等你!我等你!”这声音,这语调,这呼叫,像狂啸而来的龙卷风暴,一下子感冒了她。她觉得生命深处也曾隐藏着这样的一幕,蓦然想起,几年前,皓伦出事的前几天,他送她到车站,看着她上了车,车开的时候,他也是挤在密密的人群里向她猛嚷,让她一定要保重,保重!事隔这许多年,偶然想起,她心底还是留有暖意的余荫。她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但凡属于她的东西,都觉得特别的值得珍惜,旧的衣物,旧的纸与笔,旧的经历,即便是很不愉快的回忆,她都不忍舍弃,一想到这某些,她的视线不觉模糊了。
火车始终还是开了,文琪欲透过薄薄的车窗玻璃,意图觅寻聂荟与彭聪那熟悉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到,哪怕她心碎神伤。眼前有的只是湛蓝、湛蓝的天,甚至连白云也够不着的天,一排排远去的树,远去的房子,远去的无数的人。她瘫坐在座位上,看着一袋袋的,他们为她精心准备的熟食,饮料,驱赶寂寞的书籍,随身听。聂荟一再叮嘱她坐车要小心,要注意安全,不许与陌生人说话,不许随便离开座位,不许乱下站台,要注意听火车的到站报告,不能误了站......
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在半空中抖索着,到处静悄悄的,只听到火车的轰隆隆声,以及一种似雨非雨的涮涮的眼泪声。 皓伦没有来,隔着脆弱的时空,她隐约能辨出莫娴的面容,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