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唐紫茗煽动得头昏脑热的同学们先是热热闹闹地互相推荐着,后来慢慢都听出来黄金珠话里暗含杀机,声音便逐渐微弱下去。教室里又弥漫出惯常的懦弱空气。
唐紫茗无奈地耸耸肩,回到座位里。她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冷场。自己这番即兴演讲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说话的时候她压根儿忘了想。不过想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时间让别人救场吧。
“哎呀,怎么没声了?刚才不都闹得挺欢吗?有能耐倒是上前边来说啊。”黄金珠倚在教室门口冷笑,手里鼓弄着教鞭,啪啪作响。
大家憋着……憋着。直到屋里快缺氧了,身材娇小的王纤妮站出来,轻盈地走上讲台,微微一欠身。
“按顺序,该轮到我了。我呢,既没有赵墨轩那样的聪明脑瓜,也没有唐紫茗那样的好口才——不过我也不像她那样过分谦虚。有人说过,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没必要。”
唐紫茗双手抱臂胸前,平静地把王纤妮抛来的仇视目光接住。唐紫茗纳闷这年月像阮红菱一样气质的女孩怎么这么多。不过论姿色,她给阮红菱提鞋都不够。王纤妮的模样还算精致,但怎么看五官还都没长开,明显是正发育到美丑过渡的中间阶段,看起来倒是成为普通长相的趋势更明显些。
王纤妮伶俐地站在讲台上,用她那细脆的小声音侃侃而谈,不时哧哧地笑上两下,再配上几个娇媚的动作,抽空瞟一眼下面有没有男生在看自己。她说话的时候唐紫茗一直兴趣盎然帮她数着有多少男生吃她那套,具体内容一句也没听见。
竞选大会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在王纤妮的带动下,各种平日貌似憨傻的同学轮番上台展现不为人知的自恋,言语之狂妄让人叹为观止。但是他们的自夸因为技巧欠佳而显得夸张,夸张到一定程度又显得逗乐可爱。相比之下唐紫茗简直显得虚伪了。
两节课时间很快过去了。同学们撸胳膊挽袖子地写选票。虽然之前唐紫茗号召要公平公正公开,选票收上来之后还是没有唱票就被黄金珠一股脑儿卷走了。
半小时过后黄金珠笑容满面地回来了。她宣布唐紫茗为班长,赵墨轩为学习委员,王纤妮为文艺委员,李万祺为体育委员,肖苗苗为生活委员。交代完各岗位的工作之后,黄金珠把选票都放在讲桌上,得意地说:
“我黄老师一贯尊重民主——有条件的、相对的民主。虽然我一直不能信任你们的眼光,不过这回大家选的和我想的还比较符合。看来你们还不算太蠢。我刚才任命的干部完全是由票数决定的,有兴趣的可以上前面来核对。还有问题吗?没问题就别废话了,做题吧。唐紫茗你跟我来。”
黄金珠把唐紫茗带到走廊的尽头,把她逼进角落里,一字一板地说:
“唐紫茗,像刚才那样让我下不来台,换了别人我早一巴掌拍死她!你说你三番五次地跟我对着干,到底图个啥?不过说来也奇了怪了,我还从来没对哪个学生这么耐心这么宽容过。而且没想到你在同学中间还有点号召力。嗯?几乎是全数通过。你早知道他们会选你,还故意说那些废话,有点意思啊你。哼哼。”黄金珠诡异地干笑两声。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黄金珠的脸,唐紫茗发现她脸上其实并没有微笑那一类东西。当黄金珠想笑的时候,她只能放宽嘴,在她的双颊下面挤出两条硬皱纹,一边一条,来代替微笑。
“既然已经给我证明了你的号召力,现在让你当班长肯定不会推辞了吧?不过你也不用臭美,但凡班里有个比你更合适的,我也不会让你上。当了班长就得给我好好干。再像以前那样跟我扯淡我绝饶不了你。这阵子我忙着评定特级教师,没时间料理班里的破烂摊子。明天我就去外地讲学了,我已经跟代课老师说了,日常的大事小事都交给你管理。你不是挺有能耐吗?那就都给我使出来吧。不过你记住,出了什么问题也肯定先拿你开刀!说实话,撤了你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想当班长的人多了。别往枪口上撞!”
“黄老师,”唐紫茗大大方方地直视着黄金珠,“对于你的厚爱我真受宠若惊,我要是再推辞也没劲了。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什么,只能说我会尽力去做个好班长。但你愿意的时候随时可以撤掉我,没问题。”
“哎哟,”黄金珠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小人儿,“你倒看得挺开嘛。行啊,咱走着瞧吧。”
说完这些话,黄金珠突兀地一转身,摇摆着她那干瘪无曲线的勉强称之为屁股的东西走了。
她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
唐紫茗当了老大。
最初同学们是不太信任她的。凡事还都按老规矩来,生怕这新任班长是黄金珠的眼线。不过在她那总是很容易被人感知到的真诚态度之下,这段时间很快成了初一五班的集体蜜月(这么形容当然有点不恰当。不过,谁在乎呢)。没经过太多考虑,她大胆地宣布晚自习自愿参加,间操之外时间可以不穿校服,下课若饿了可以吃东西。她还把家里的VCD机搬到教室,午休时放外国电影。碰巧那年轻的代课老师是个好莱坞死忠影迷。每次唐紫茗都邀请他一起看,还慷慨地借他影碟。老师被哄得心花怒放,对唐紫茗的班级管理举措放任自流。每次放电影的时候,唐紫茗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满足地笑着,脚轻轻敲打着桌子腿。
同学们对唐紫茗的感激和拥戴虽然不会直接说出来——让叛逆期的孩子说“你真好”之类,不能够。但她定下的举措大家都举双手赞成,已经算是种有力的肯定。当然了,她这套也不是人人都受用。比如赵墨轩,每次听唐紫茗讲话时都躲在眼镜片后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窥视她,仿佛戴上眼镜就相当于隐身了;王纤妮对唐紫茗一贯又妒又恨,走过她身边时总把屁股和眼睛都撅到天上去。不过这些另类的声音太微弱,影响不了大气候。
总体而言,这半个多月是唐紫茗在世凯中学最快乐的时光。彻底摆脱世凯炼狱般的生活,她知道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不过她从来不曾有一个钟头跟这种日子妥协过。能带领同学们过上正常健康的生活,一天两天也是好的。她已经做好黄金珠回来后立刻把自己撤掉的心理准备。反正威信已经树立,被撤掉应该只会让自己更受尊敬罢了。
黄金珠回来的前一天晚上,许多人不愿回家。大家坐在关了灯的教室里为死而复生又即将生而复死的快乐生活默哀。唐紫茗坐在窗台上叹息,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办,明天开始又不能在学校吃东西了。”肖苗苗攥着一袋薯片丧眉耷眼地嘀咕。
“行啦,你那垃圾食品不吃也罢。”唐紫茗听着肖苗苗抓薯条包装袋的嘎吱嘎吱声,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倒也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一想到她就害怕……她总看我不顺眼,让我当生活委员不就是证明?天天当牲口使唤!原来就天天骂我,以后还不得把我打死……”肖苗苗越说越激动,眼圈渐渐泛红,手里的薯片被一一捏碎。
“是啊,那个老怪物一回来我们就又都废了!班长你倒是想个办法啊。”虎头虎脑的体委李万祺跟着嚷嚷。
“哼,她能有什么办法!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别做梦了,还是老老实实学习吧,别净整那没用的花架子。学习好了她看你自然就顺眼啦,哼!”这声音来自角落里的赵墨轩。虽然看不清脸,声音仿佛已淌出脓来。
“你给我闭嘴。不爱待就出去!”李万祺顺手把黑板擦扔过去,确定听到一声惨叫之后才愤愤地转过身来。他自打入校就开始暗恋唐紫茗,也一直止于暗恋。估计除了无所不知的作者我之外,这辈子他是再不会把这份纯洁的感情与别人分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