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正文· 第24章 悬疑二十年 之 天火
    (三)天火

    头天晚上,小彦和顾澄的意见达成一致,必须从杜仰止开始查起。也就是说要从他的口中证实这白家塑胶厂的火灾是不是真的如抢劫犯樊得标所讲,是白太太李思悠故意纵火所致。李思悠和白家以及李家之间究竟有什么剪不乱理还乱的纠葛?这白鹤翔和李思悠究竟是一对怎样的夫妻,她纵火烧厂,他却对她百般庇护,怎么所有的行为都和正常人的反应迥然不同呢?那位探访白家旧宅的女人又是谁?会是李思悠吗?她来做什么?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理出一个头绪来。

    那么现在他们必须一点点找出这些纵横交错、错杂繁复的众多头绪中的一个结。然后再找一个结,这样慢慢地将结一个个解开,慢慢地理顺了。而要解开第一个结,理所当然的,得去找杜仰止,也只能去找他,事实上除了他之外,他们还能找谁呢?能找到的已经全都了解过情况了,还有可能了解情况的比如闯入白家老宅的神秘女人,但是他们现在根本找不到她。

    杜仰止在尹少游老人那里侍候着,不敢打扰到尹少游,小彦与顾澄就在门前等,直到杜仰止出来。

    三个人就这样在尹家门前的路口站着,聊了起来。但是第一个问题就碰了钉子,而且这钉子异常坚硬,无论如何也软化不了。小彦问的是:“杜法医,我们接着上次的问题,这李思悠是李博的女儿,而且你说李博也非常喜欢小悠,因为后来闲话多了,他才开始对小悠不好的。而后来,李太太宁秋榆和小悠的关系也相当紧张,甚至李思悠被赶出家来,那么这李家与思悠小姐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那些盛传的流言又究竟是关于什么的呢?”

    杜仰止抬头看了小彦一眼,很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小彦愕然,看了一下顾澄,对杜仰止说:“你知道,过去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牵连到最近的那些离奇的死亡,你多说的一句话,我们多了解到的一点情况,可能就能够帮助那些亡魂申冤昭雪;你隐藏一点情况不说,可能就扼杀了一个侦破案子的契机。那么罪犯可能继续逍遥法外,那么就有可能还会有无辜生命的死亡,你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因你一个不合作的态度,而失去再在这世界上生存,享受阳光雨露的权利吗?”小彦看杜仰止仍然低着头不为所动,语气下意识地狠了一些,“那么,你自己想想,这种行为与间接杀人有什么不同呢?你根本就是凶手,起码也算是帮凶。”

    “那是他们该死!”杜仰止说这话的时候,攥了攥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手中的那圈备用钥匙,语气冷硬,表情也冷硬,冷硬得让栗小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平日那个工作严谨认真的杜法医。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他们会犯什么错,他们怎么会该死?凭什么?”栗小彦有些急,对生命的惋惜让她顾不得眼前面对的,是她的同事,是她尊敬的前辈。

    “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杜仰止情绪有些激动,脸色涨红着,手微微发抖,却依然低着头,还是没说一句话,他的肢体僵硬着,仿佛在说即使杀了他也不会讲似的。气氛紧张起来,栗小彦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有些无措地看了看顾澄,用目光向他求助。

    “杜法医,小彦也是破案心切,一个生命无端地被凶手残害,却又找不出凶手来,是警察心中的一个结,这个结一天不解开,就会在他们心中作祟,使他们情绪激动。你了解的,他们这也是对市民对我们大家的生命怀有一颗强烈的责任心所致,所以我们是应当理解的不是吗?”顾澄的话入情入理,而且语气平和,杜仰止换了一下坐姿,头微微抬起些,气氛有些缓和,小彦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我刻意不讲,而是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上辈人的事,再说我也不想惹尹伯生气。这些年来,我们相依为命,有父子一样的感情,他的年头不多了,如果我再做出让他不开心的事来,我会一生不安的。”杜仰止慢慢地解释,小彦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如此说来,这李思悠与李家的关系,竟是和尹少游有关系的,而那个倔老头不希望他们知道其中的事情,是因为那是他心中的隐痛不可提及吗?经过刚才鲁莽的教训,小彦不再随便插话了。看得出这杜仰止虽然老实,却是执拗,惹火了他,怕是很难再问出什么来了。因此,他们就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有丝毫偏差,毕竟这是最重要的线索了。

    “哦,杜法医,这点我们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从大局着想,毕竟这涉及那么多人的生命,如果我们不尽力,也会于心不安的,不是吗?”顾澄的语气很和蔼,但话中却潜藏力量。

    杜仰止点了点头,对顾澄的话表示默许。

    “你和李思悠小姐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这仍是一个让杜仰止为难的问题,从他的沉默及脸上不自然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内心里的挣扎,但是顾澄不能不问。

    “你知道,我们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大家的生命安全,或者为遇害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我们其实是很担心李思悠小姐的去向的,现在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无从查起,如果,万一是她遭遇了一些不测呢,或者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你不担心吗?”栗小彦轻声讲,她了解杜仰止对李思悠的深厚感情,所以适时地插了话,提醒他配合警察的工作有可能就是在帮自己数十年忠贞不渝地心爱着的女子。

    “在,在白家塑胶厂。我和小悠最后一次见面就在白家塑胶厂。”杜仰止终于吐出这个地址,虽然这早在小彦与顾澄的意料之中,但由当事人本人讲出来总还是让人兴奋得多,而且他一旦肯讲出来就表示以后的问话会顺利很多。

    “当时塑胶厂失火?”顾澄漫不经心地提醒一句。

    “你都知道?”杜仰止诧异地睁大了眼看顾澄,顾澄却并不回答他,安静地注视他,等他讲下去。“是的,当时是塑胶厂着火,很多人在救火,我就在其中,所以就碰到了李思悠。”

    “她去那儿干什么?”顾澄冷静地问,他的冷静让杜仰止莫名地有些慌乱,手又有些发抖,表情也不自然起来。这一切都收入栗小彦的眼底,她在心里暗暗盘算,据抢劫犯樊得标所讲,他当时在塑胶厂南边的旧楼拐角曾经看到白太太李思悠与一个陌生男子发生争执,而现在杜仰止也说是在火宅现场见到的李思悠。如果按樊得标的说法,这李思悠是纵火者的话,她在大火烧起来后,她第一个要做的肯定是去旧楼的顶层拿回自己架在那里的凸透镜,这样才可以保证万无一失,这也是每一位罪犯都会做的善后处理。从李思悠想到用凸透镜对阳光形成焦点来纵火的这种方法来看,这女子不是一般的聪明。那么自然更没有道理丢三落四,不回去捡回她的镜子,那么唯一影响她回去的原因自然是有人拦住了她。陌生人的可能性为零,没有哪个凶犯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和陌生人无谓地争吵。能挡住她去路的除了发现她纵火的证人就是和她关系非同寻常的人。那么,无疑这个熟识的男人,就是杜仰止。

    “那么你是去救火,李思悠去那里干吗了?”顾澄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她,也是去——救火!”杜仰止的回答明显心虚,他飞快地抬起头瞄了一下顾澄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种不自然的红。

    “你撒谎。”顾澄的语气仍是低沉而平和的,好像只是客观的描述他撒谎这种既成的事实,并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然后他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事实上,你最后一次见到李思悠小姐是在白家塑胶厂的附近,并不是在白家塑胶厂,它准确的位置是塑胶厂正南方那栋旧楼,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李思悠小姐之所以出现在白家塑胶厂附近也并不是如你所说的是去救火,她是——”顾澄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坐立不安的杜仰止,凑近他,加重了语气吐出最后两个字,“放火!”

    杜仰止骇然一震,额头见汗了。

    “杜法医,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而且事隔二十年,白家的人悉数死亡,我们也不会再追究你知情不报了。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减少现在的损失,我们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一些无谓的死亡了。”小彦叹了口气。

    “是的,我是看到了小悠。”杜仰止费力地讲出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讲话就流利起来,再无编造的痕迹,“但是,我并没有看到小悠放火,真的。我很爱她,我们是青梅竹马,但是我和她的条件相差太远,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却还是会执迷不悟,我就是这样。那天上午没有看到小悠,我就去白家附近找她,因为她那段时间常常和白鹤翔在一起。我当时也只是想能见到她就行的,会避免和她照面。但是远远的,就看到起火了,而我也正好在那栋旧楼的旁边遇到她。”杜仰止讲到这里时叹了口气,正了正脸色抬起头来,“这时候的小悠惊慌失措,冲天的大火让她极为害怕,差一点精神崩溃。我心疼地问她怎么了,可是她却以为我是一路尾随着她的,以为我什么都看到了,她情绪激动地逼我,问我看到什么了,而且举着手里的那把类似玻璃的明晃晃的塑料尺威胁我,说要刺瞎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就是这样被刺伤的?”小彦诧异地问。

    “不是的,她是紧张,有些乱,我却想靠近她安慰她,却不曾想往前一靠,她来不及收手,尺尖就进了我的眼睛了。小悠一愣,这才意识过来,然后吓得大哭,紧张万分地要送我去医院治疗。我怕连累到她,没敢去,就只是在一个小诊所包扎了一下,这一耽搁这只眼睛就瞎了。”

    “哦,那么你们后来有没有再去过火灾现场?”顾澄问。

    “去过,小悠带了把花佯装去看白鹤翔,实际是去找她遗留在那儿的凸透镜,可是没有找到。因为过于惊慌害怕,连手里的花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那些花太有特色了,只有小悠种得出来,留下来怕是对小悠不利,所以我后来又去了那栋旧楼去找那些花,却发现还是少了一朵。”

    “那一朵在我那儿。”顾澄接过话来,“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从旧楼的楼顶上吹落的,且正好落到火灾现场,原来觉得诡异,什么东西都烧坏了,怎么单单这朵花还水灵灵的呢?现在看来,就再普通不过了,花原来是落到旧楼上的,因风吹落到火灾现场的地上,实在是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你,就不恨她吗?她把你眼睛都——”小彦不自觉地问了一句题外话。

    “怎么会。我的生命都可以给她,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呢?”杜仰止竟然开朗地笑起来。小彦不是很能理解他的笑,但心里却有股热浪在涌动。爱情,谁说爱情是不存在的呢?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资格没有能力拥有它罢了。当下,对杜仰止的好感顿升。

    时间已经不早了,顾澄和栗小彦起身告别,拦辆的士离开了,杜仰止依然留在这里。城郊的街道在下午时分懒洋洋的阳光下显出它的安静来,仿如水波不兴的湖水般展现着它的安适,没有人看出这安适下会有暗涌,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在杜仰止坐下后,街角对面的美发店里悄悄站起身来的那个中年妇人一样。整个下午她一直拿着本发型书在面前遮挡,眼神看着的却是对面的钥匙摊,现在她若无其事地走出美发店,一件丝质的长风衣和连衣裙在风里轻轻地飘荡。如果镜头拉近一些的话,我们可以看到那中年妇人的目光在看向杜仰止时竟有一丝丝抑制不住的狠毒,她,会是李思悠吗?那个让杜仰止为之心甘情愿牺牲了一只眼睛但仍然一往情深爱着的李思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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