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下编 清朝禁卫体系· 第5章 清中晚期禁卫军[2]
2.顺贞门皇帝惊驾
嘉庆八年(公元1803)闰二月十二日,清仁宗颙琰从圆明园回到紫禁城。但是就在皇帝进入神武门后,突然发生了一件绝对出乎嘉庆皇帝意料的事情。
神武门皇帝每次从神武门入宫后,都要在正对着神武门的顺贞门前换轿。嘉庆皇帝正在换轿时,突然从神武门内西大房南山墙后跑出一个人,手持小刀,扑向皇帝。嘉庆皇帝急忙躲回御辇,当时侍卫、护从们惊呆了片刻,然后就是一片混乱。皇帝躲在御辇中十分窘迫难堪,百余名侍卫惊慌失措。随驾的定亲王绵恩(嘉庆皇帝的侄子)只得冲上去,护在皇帝的御辇前,衣服被凶手的小刀扎破。皇帝的姐夫固伦额驸拉旺多尔济和御前侍卫丹巴多尔济、珠尔杭阿等五人协助定亲王,一起抢夺刺客的刀子,其中御前侍卫珠尔杭阿的身上有三处被扎伤,但他毫不退缩,终于将刺客擒住。整个过程中,百余名侍卫和扈驾的士卒,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这一刺杀皇帝的事件震惊了朝野。惊骇之下,人们也深感疑惑:一是刺客怎么会潜入皇宫,藏在后宫禁地的西大房后?二是刺客直奔皇帝御辇扑来,竟那样容易而且几乎得手?三是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阴谋。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蓄谋已久的、背后有着政治目的的刺杀案。
经过严刑审问,刺客老实说出了他的所想所为。
此人名叫陈德,北京人氏,47岁。此人曾数次在官员家中做过佣役,并有两三年随内务府包衣常索做临时帮工,几次入宫运送东西,例如给后宫送过瓷器。其妻死后,岳母瘫痪在床。两个儿子还未长大。行刺前,他受雇于孟家。携家口一起住在孟家。一段时间后,孟家嫌他家闲人多,便将他辞退,清走其全家。一家人无奈,只得借住在朋友黄五福家。陈德其人,性情比较疏狂,喜好豪饮、闲聊,家中的生计时时处于危机状态。最终陈德厌倦了为养家而奔波的生活。
陈德在供词中说:“我无路寻觅地方,一家老小无可依靠,实在情急,要求死路。自寻短见,又觉得无人知道,岂不枉死了?听见皇上今日进宫,就早些出门,同了大儿子一起进东华门,出牌楼门,从西夹道走到神武门。看见皇上到了,就手持小刀上前。本想犯了惊驾大罪,当下必定被侍卫用乱刀剁死。图个痛快,也死个明白。实在并无别故,也无冤枉,更无人指使。”
这就是一个有点不安分的贫民,在不想安分地死时,想出的一个幼稚的、冒险的死法。造成嘉庆皇帝的一场虚惊。如果守门护军能够严格守门,陈德和他的儿子就不可能进入宫中;如果从东华门至神武门的巡守人员能恪尽职守,陈德也就不可能实施他荒诞幼稚的“惊驾”行动。
最后陈德没能痛快地死,案结后被凌迟处死,他的两个儿子被绞死。嘉庆皇帝撤销了一大批渎职的守门侍卫和护军官兵。
遇刺当天,嘉庆皇帝颁发谕令,重申门禁:“大内门禁,关防实为紧要,是以朕谆谆降旨教导,原恐不法之人滋生事端。”御史费锡章奏请添设腰牌,所有出入皇宫者均须佩带。嘉庆皇帝没有允准。批语道:“朕临莅所在,皆属禁地,如驻圆明园、巡幸热河、木兰等处各行在,即与宫廷无异,断无皆用腰牌之理。”
此案告结后,嘉庆命令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前锋营统领、护军营统领、内务府大臣聚议,就皇宫禁卫拟定一个办法。众大臣商议后回奏,说禁卫章程已拟定得明明白白,载在《大清会典》中,但没有严格执行。众大臣又草拟了补充条款29条,嘉庆皇帝看过后,又加上3条。主旨是整肃门禁,要求所有值守人员务必严格执行条规。3.天理教徒打进皇宫
嘉庆十八年(公元1813)八月,皇帝一行到达避暑山庄,随后去木兰围场准备行围。由于气候的原因,皇帝改变了行围的计划,决定回銮。嘉庆皇帝命令皇二子旻宁、三子旻恺先回京师。九月初五日,皇帝一行回到避暑山庄。初十日前往东陵拜祭,然后回京。十五日,皇帝的乘舆在东陵与京师之间的丫髻山行宫驻跸时,京师紫禁城中发生了一场震惊天下的事变:数百名信奉白莲教的农民打进了皇宫。
白莲教是佛教在中国民间发展出来的一个支系,早在元朝末年,反元的农民武装就是由信奉白莲教的韩山童领导的。朱元璋后来成功地在这个基础上推翻了元朝,建立明朝。明朝的“明”字就含有白莲教的意旨。清朝民间又从白莲教发展出了名为天理教的支系,主要活动地是山东。后来蔓延到北京南郊。乾隆年间,步军统领傅恒曾捕获了黄村的一名女首领,处以死刑,继而惩治其党,其势力一时委顿下去。
天理教派,是将佛教的一些经文与道教、迷信相杂糅,信奉者都是平民。这一教派规模不大、教徒不多,但这些狂躁无知的信徒却雄心高涨。他们利用乡土关系,联络了在宫中的一些宦官,将他们纳入该组织,成为日后的内应。
上一年秋天,彗星出西北方,自以为智谋过人的天理教首领林清,以为时机到了,准备在九月十五日起事。其党徒中有一名汉人军官,建议十七日起事,因为该日朝廷大臣要前往皇帝驻跸的京郊行营迎驾。林清一贯迷信所谓吉日,不肯更改起事日期。起事人数,原打算数百人,但太监们认为皇宫面积太小,难以容纳,加之迷信林清的高超“神术”必能取胜,定为200人。
林清等人平日十分狂傲,言行之间已经暴露了计划,清朝官方对于这些动向早有所闻,但是都疏忽大意,而且他们所得的密报中都牵连宫中太监,也不敢究问。其中掌管京师治安的步军统领吉伦也得到了报告。出事前几天,吉伦携酒到香界寺吟咏竟日,托说迎銮,又带着侍从出京。巡捕左营参将对他说:“都城中情形有些异常,尚书请你留下,以安民望。”吉伦回答说:“近日一片太平景象,你说什么疯话!”
九月十五日,天理教徒分为两股从东华门和西华门入宫。
太监刘得财引领着由祝现率领的一股徒众,准备从东华门入宫。在东华门外的街市上,卖煤的人与他们争道。两方发生冲突。他们恼怒之下,竟露出所藏的兵器以示威胁,一时哗然。东华门守门官兵闻知有情况,刚准备关闭大门,但为时已晚。叛乱者亮出兵器扑向守门护军。没有经历过大事的护军校尉士卒们一时手足无措,有的仓皇逃遁。上书房师傅(皇子的老师)傅宝兴退值后正要出东华门,看见天理教徒十余人砍杀守门禁军,冲入东华门。傅宝兴立即返身奔回大内报警。太和门广场东侧的协和门是离东华门最近的宫中门户,署护军统领杨述曾接到傅宝兴的报告后,立即率领护军在协和门前抵御,杀死入宫教徒多人,但护军也有多人受伤。傅宝兴又奔到景运门,命令护军关闭此门,此门是通往皇帝寝宫和后宫的重要门户。
变乱刚开始时,留守在宫中的皇次子旻宁(后来的道光皇帝)正在乾清门内的上书房读书。闻知变乱,立即部署,命令亲军卫士携鸟枪进入皇宫。他自己也拿起一支鸟枪,去护卫养心殿。
太监杨进忠、高广福引领大队教徒闯到西华门。守门护军来不及关门,教徒们便发起攻击,冲进了西华门。他们手持刀枪、弓箭,由于不识路,闯到了武英殿旁边的尚衣监和文颖馆中,杀死了数名杂役人员。正在文颖馆校书的陶梁,听见门外脚步声和暴民的喝问:“金銮殿在何所?”金銮殿指的就是太和殿,但造反的暴民们竟不知道太和殿的名称和位置。
从西华门入宫的教徒闯到了隆宗门外。至今隆宗门上还留着当年教徒射出的箭镞。这里是攻门与守门之战最为激烈的地方。
王公大臣闻变后,都从神武门入宫,聚集在西北角,当时在他们身边的官兵不到100人,众人错愕无策。这些平日大意松懈、似乎无所畏惧的禁卫军官,遇到非常情况时却变得如同惊弓之鸟,面无人色。守卫午门的副都统策凌竟然率兵逃遁。掌管火器营的镇国公奕灏忽然想起火器营目前就在宫中。火器营正在宫中的箭亭集训,准备出征到河北滑县平定那里的叛乱。众人大喜,急召火器营。
天理教徒正在隆宗门外拼命攻打,火器营的到来,保住了隆宗门。教徒们企图在门下纵火,未能如愿,被官军击杀擒拿。
但是仍然有数名大胆的教徒,从隆宗门值班房上爬到了养心殿附近的墙沿上。在这里守卫的皇子旻宁扣动鸟枪,打死了两名进犯者。两名教徒进入了养心殿南边的内膳房,被众太监击杀。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禁卫军火器营官兵和守卫皇宫的侍卫亲军,共逮捕了一百多名入宫的教徒,在宫中所有地方搜捕藏匿的教徒。这场被称为“林清之变”的旷世变乱,就这样结束。
嘉庆皇帝在行宫得知林清之变,难以相信这是事实。当即以懈弛门禁之罪,罢免步军统领吉伦,派英和前去接任其职,同被革职的还有左翼总兵玉麟,署护军统领杨述曾因职责重大,虽然在协和门抵抗有功,但仍革职戍边。护军统领明志也在事发当天轮值,罪责难逃,也革职戍边。经此事变后,嘉庆皇帝每次出行必由火器营随驾。
九月二十三日,嘉庆皇帝在西苑丰泽园亲自审讯首犯林清和内应太监刘得财等人。嘉庆问林清何故谋逆?林清回答:经书上写得很明白,是天意所定。嘉庆皇帝下令将所有首犯全部凌迟处死。
接着,嘉庆皇帝心情沉重地发布了一篇《遇变罪己诏》。诏书中写道:“今日大弊,在因循怠玩四字,实中外之所同。朕虽再三告诫,舌蔽唇焦,奈诸臣未能领会,疏忽为政,以致酿成汉唐宋明未有之事!较之明季梃击一案(万历年间一农民持木棍入宫企图伤害太子),何啻倍蓰!思及此,实不忍再言矣。”诏书最后是:“笔随泪洒,通谕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