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一片片,一片片落下。纷纷扬扬,如柳絮,如大雪。
粉色的花瓣一点点,一点点地在风中飘洒。四周很静,只有花瓣小心刺破空气的声音。
地上均匀松软地铺着厚厚的花瓣,四处的花树还在源源不断地绽开,整个世界都是一片云霞般的粉红。很不容易的,才能在其中找到一个纯白的身影,和四周的花海融为一片。
花瓣落下来了,有的落在了他如雪的白衣上,有的顺着他丝绸般光滑的头发滑下,有几片夹入了他的发丝间。
那个身影呆滞着,保持着一个状态——左膝微耸,左手随意搭在上面;右膝微低些,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拿着一个鲜红的小球。有些花瓣乘机飘入他虚空的手掌中。那个身影仍然没有动,他的脸色一片苍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小球——他雪白晶莹的瞳孔里呈出那个小球的影子来。
气流很平缓,很完整。
忽然,身影颤动了一下。花瓣受惊了似的纷纷从他的身上坠下。关节似乎并没有因为长久的呆滞而僵化。他的手指轻轻一弯曲,灵活的把小球轻握在了手心里。身影站了起来,白色的头发倾泻而下,最后几片赖着没走的花瓣,也不得不离开了他的衣袖。
身影一转,望向不远处一棵正在源源不断飘洒细碎花瓣的花树,树上满是一大团一大团的花束,低低地压了下来。
再仔细看看,才能发现,树影下依稀还有一个影子的轮廓,依靠着树干,头微偏,隐隐看得出一席瀑布般的头发,竟然是紫色!
气流有变化。醒了。
身影微顿一下,仿佛在考虑着什么。终于,他决定下来了。抬脚向那棵树走去。地下的花瓣纷纷在他的脚下飞散开。
没走几步,身影却又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听见在这万籁俱静的时候,忽然有一丝很细很细的声音从花树底下传来,听起来似乎很急促,很恐惧,断断续续的:
“凌……涯……狸……狸尾蛇——”
声音越来越小,慢慢隐去,连雪狼族——这个听力最好的妖族——的他,也无法听见后面在说什么。
果然,还是有一半人类的血液——天生体质差。出来这么久了,竟还没有摆脱梦境。不过好在终于还是醒过来了。要是寻常的人类,在一个邪气那么重的妖怪身体里待那么久,早被那妖气腐蚀了。好在她——就像自己猜测的一样——好歹还是个半妖,而且还是个很奇特的半妖!但还是抵不过狸尾蛇这种修行极高的妖怪的妖气,逃不过要在那冗长的梦境里沉睡。而梦境里会出现那个人最害怕面对的事情,梦境中的人要自己去搏斗。梦中人可能只要一句话,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清醒过来,那他就没事了;而更多的是,就是沉溺在了绝望中,永远也醒不过来了。而外人更是不能打扰的,梦境中的人如果受了惊,说不定会瘁死。不过现在看来,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因为平缓的气流被打破,一定是她身体移动的原因。她现在的脑海里还存在一些残像,过一会她就会完全醒过来。
身影微皱一下眉头——看来自己的决定很重要。
他又提脚向花树走去。
花瓣肆意横飞,构成一副绚丽凄美的画……
凌涯……凌涯在哪里?……
眼前一片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过来,慢慢地,慢慢地,让她有窒息的难受。她四处望着,慌张地望着,胸前闷闷地透不过气来。心底隐隐有一种很可怕的预感,就是那个预感,让她心中惊慌,不敢面对前面的黑暗!
心中的慌张让她在原地再也站不住了,她慢慢后退,后退几步。眼前仿佛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把她一点点望里面吸进去。身体开始颤抖,她隐隐觉得缺少了什么。她忽然醒悟过来——魂丹!凌涯给自己的魂丹不在了!
她摊开两手,举在眼前——看不见,可感觉得到——不在!真的不在了!
她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恐惧。身体颤抖到她感觉自己甚至无法好好地站稳了。她忽然一转身,朝后面跑去,她要离开这里,她要离开这里!——可是!四处都是黑暗,她能朝哪里去?
“啪——啪啪——”脚步声响起,显得空荡荡地。
“凌涯——凌涯!凌涯——你在哪里——凌涯——”
她听见自己慌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越发慌张,一边跑,她一边大声喊了起来,想掩盖自己的恐惧。可能听到的只有一遍遍空洞的回声——
凌涯——凌涯——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凌涯——
除了她的喊声,四周一片死寂,她那孤单的喊声回荡在这宽广的黑暗中,显得那么无助。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筋疲力尽,一下子摔倒,耳边仍然一遍遍回荡着那凄厉的回声,却似乎充满了嘲笑,听得她全身毛骨悚然,忍不住地颤抖:
凌涯——凌涯——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前面却不知在何时出现了一个泛着淡淡白光的影子,她在那白光中看见了一席如雪的白发!
“凌涯——凌涯——”她欣喜地大喊起来,身体因这意想不到的惊喜而激动得抖动。
那个身影却不停,慢慢越走越远。
“凌涯——等等我——”她连忙喊道,想站起来,可全身没了一点力气,又一下子又跌倒。
身影仍是不停。
“拜托请等一下——我马上就——”
“你是谁?”
紫鸢本在尽力想站起来,一句虚无缥缈的话却传了过来——
从前方——
那个白色身影那里——
传了过来——
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那个熟悉的声音说——
你,是,谁。
那个柔弱的身体一颤,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顷刻凝结,然后,呆滞在了那里。
眼前的一切全部模糊混乱。她无法思考,也不想让自己去思考,脑海里一遍遍回荡那个声音,很清晰地问她:你是谁。
你是谁。
自己……是谁?……
是谁?
是谁……
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她乞求地抬头望前面望去。她相信,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一定!凌涯怎么会——
没想到,这一望,却什么也没有了,即使是那个可望不可及的白光也消失了。
身体瞬间崩溃!
她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原来一切,一切,都是自己在骗自己!
自己还想被骗到什么时候!
……
“沙沙——沙沙——”
前面冒出两处狭长的红光。
狸……狸尾蛇!——
身体无法移动。狭长的红光瞬间睁大成滚圆,狸尾蛇迅速上前,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它白森森的牙齿,感觉到了冥界的寒冷。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呆在那里,感觉到那个庞然大物朝她张开了嘴,心中一片茫然,因为里面的血,早就,流干了。她茫然地闭上眼睛。无法抑制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凌涯!”
凌涯!
声音在脑海里划过,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刺破了她的幻境。那些层层包裹她的茧似的黑暗被闪电似的白光劈开了一个口子。眼前顿时一片明亮,她的眼睛一时还适应不过来。头却痛得仿佛要裂开,她赶紧用手捂住了太阳穴,紧闭着眼,痛得弯下腰去,使劲挣扎着,头却仍然越来越疼,她越使劲闭紧了眼睛,捂着头的手越发用力,全身因这剧痛到抖了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过,她头痛得直欲昏过去。她猛然睁开了眼!
时间仿佛一下子凝固……
飘零——飘零——
眼前粉色的花瓣四溢……
哪还有什么黑暗?头痛也一下子消失了,手也好好地垂在两侧,好象根本没有抬起来过。
时间又开始慢慢流动。
她愣住。
左手抬起,有点僵硬,举到眼前,晃晃,再晃晃。
呃……
怎么……回事……?
这……不是,梦?!
刚才怎么回事?自己明明用这只手去捂头,那时是怎么了?……
她茫然地看着那只手,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朵细碎的小花从眼前翩然飘过,乘风调皮地落在了她的衣服上。
花?
她左手,仍是用左手,拈起朵花拿到眼前,细细观察。再侧眼看,自己靠在一棵花树粗壮的枝干上,花枝垂下,身体两边被丛花簇拥着。
抬起头来,她惊呆了——花海!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花海!到处都是这种成簇的花树,无边无际地蔓延,盛开,仿佛要把紧剩的天空一角,也染成那一样的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