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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的记忆多少有点不实在，第二天，在明晃晃的白昼见到他时，我感觉浑身一松，像是放下了一个漫长而沉重的负担。

    “唔……”想要招呼他，却不知该怎样称呼。

    他及时转身见到了我。

    “睡的还好么？”他微笑的目光在我一身男装上逡巡，“过来。”

    我撇撇嘴，上前。

    “衣裳倒还像模像样，只这头发……”他指指树下的石凳，“坐吧。”

    我坐下后又弹簧般跳起来：“你别是打算帮我重新梳过吧？我很吃力才梳成这个样子的！”

    他按住我肩令我坐好，笑道：“三弟子衡用了一个月功夫统计完零陵的赋税，文书交到主官手里，给驳了回来，说是民用与军用不曾区分。子衡说：我很吃力才算成这个样子的，哈哈。”说话时他已经把我束发的青布解开了。我没奈何地由着他。这个男子，事无巨细，只要决定做，总有办法叫人无法拂逆。那些正在打扫院落的年轻仆童，看到他给我打理头发，一个个都使着坏坏的眼色，掩饰着窃窃的笑意。

    “在这里住多久了？”他随意地问。

    “十天。”

    “住得惯么？”

    我笑道：“你这样问我，倒像你是这家里的主人。”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游尘这个名字，是舜英告诉我的。你的身世来历，还有可以告知我的事吗？”

    说……什么呢？

    “没有。”我回答。

    我能告诉他我来自一千八百年后吗？告诉他我知道曹、刘、孙三家将瓜分天下？我读过《三国志》一些片段，央视《三国演义》拍了84集，据说要重拍，网上很多三国迷不同意，说老版《三国》是无法超越的经典，就像八四年版《红楼梦》一样，告诉他饰演曹操的叫鲍国安，他的戏演得比饰演诸葛亮的唐国强好，可我还是觉得唐国强羽扇纶巾的装束真叫人爱……我实在没什么可告知他的。然而，身后人还在等待，我感到他对我过分利索的“没有”二字颇是不满。我想了想，说：

    “游尘，字冬青。”

    凉亭旁有一丛冬青木浓翠欲滴。

    “冬青？”他淡淡道，“字与名毫无关系哩。”

    “现编的。”我有点羞恼，索性直接说。

    他扑哧笑了。

    “那么告诉我你会做些什么。”

    此时他已为我梳好了平整的发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会弹琴吗？”

    我会一点电子琴，可显然他指的不是这个。

    “不，没有学过……”

    “坐隐呢？”

    我茫然，他在说什么？

    “就是‘手谈’，怎样？”

    我还是茫然。

    他无奈了：“下棋你总能听懂吧？……算了，或者，你精研书画？”

    我木然地望着他。这些都是我应该会的？只有会了这些，才有资格与他在一起？他只看重一个擅长各种技艺的女性，而无所谓她的……“情感”吗？我有点委屈。他朝我扬扬眉，好像在说：“原来你什么都不会。”这使我险些一个冲动，喊道：“你会上网吗？你英语过了六级吗？你连Word和Excel的简单操作都不会吧！”我忍住了。我说：“我……我至少识字。”

    “识字？”他笑了，“哦，那也不错。”

    真不知他说的是实话或仅仅在嘲讽我。趁他沉吟时，我还想炫耀一下我零零散散读过《左传》、《春秋》、《楚辞》、《史记》……乱世使典籍大量流散，这些在21世纪能轻易买到的书籍，对古人们来说都难得一见。“还有……”我才一开口，他已同时发问：“会写字吗？”

    “会！”我突然哑然，“会……一点。”

    我会的“五笔输入”、“智能ABC”在这里有什么用？这里有的是毛笔、竹简、墨条、隶书……繁体隶书！我一紧张便会一只接一只捏自己的手指，现在我已经把十只手指来回捏了三四遍。

    “学吧。”他简单地说。

    “能学会吗？”我踟躇着。

    “这么俊的小伙子，什么都学得会。”一个声音说。循声望去，回廊处“她”—那搭救我的女子笑脸吟吟，好像一枚盛开的芙蓉。

    “舜英！”他对她笑道，眼里浮动着熟悉和亲密，那是一种春天的情绪，与他看我时的神色截然不同。我看看“舜英”，再看看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知所措。

    “这便要去桂阳？”她问。

    “是，军需的事……”

    “用不着解释。带游尘一道去吗？”她又问。

    “看她是否愿意吧。”

    她便问我：“一起去桂阳玩玩吗？”

    “随便。”我感到生命里全是乱糟糟的光影。

    “喜欢走水路还是旱路？”他问我。

    “随便。”

    “一个时辰后动身可以吗？”他又问。

    “随便……”

    ……

    “随便。”

    ……

    “随便你们！”

    一味“随便”的结果是我趴在起伏颠沛的船舷上吐了个死去活来。他不得不走出船舱照料我，一面说：“这么容易晕船还说‘随便’，真是……”

    “真是麻烦，是吧？”我勉强遏止喉头的酸水道：“随便！随便你怎样说！只是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渐渐能了解，他是个地位不凡的男子，他说三天内务必赶到桂阳时没一个人说这太过匆忙，他有独立座船，他甚至带了一架琴；上船后他说还有些案卷没看完，一头钻入舱里“工作”去了；他的笑容坦荡明亮，叫人感到没有一件事他做不成，他身上洋溢着使人顺从的魅力，虽然年轻，处事却非常老到……是的，我能用自己的眼睛对这个男子做八九不离十的判断，可是—只有一件事，一件我不愿“随便”的事，要听他亲口讲明。

    “她……夫人，是谁的……夫人呢？”我轻轻问。

    他旋即微笑：“舜英么？”

    “唔，我听你叫她舜英。”我说，“‘有女同车，颜如舜英’，《诗》里是这么说的。”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他用温存的声音继续了这篇诗，笑道，“能够与舜英结为连理，是我的运气；而能与她一生偕行，便是福气，我的福气呵。无论他人怎样嘲讽这门婚事。”

    “嘲讽……？”

    他点点头：“是了，他们说：‘莫做孔明择妇，止得阿承丑女。’哈哈！”

    莫、莫做……孔明……择……妇？他！他在说什么？！“你在……打比方吗？”我拽住他结结巴巴道。他这话对我的冲击力甚至强过他告诉我他是有妇之夫，他的妻子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一见面就相信永远追她不上的女性，毕竟，前一句话—我有所预感；可后一句话……“你，你是说，他们说……你与夫人的婚事，就像诸葛亮和黄承彦之女结婚一样，不配对，是吗？肯定是这样的吧！”《襄阳记》里说，诸葛亮样貌堂堂、奇伟风流，妻子黄氏却天生黑皮肤、黄头发……黄……头发？我记得，闪烁在烛光下的栗色长发，每每让我想到丰收的金秋。

    他失笑了。

    “诸葛亮，诸葛亮。”像玩味着这名字一般，“许久不曾听人喊我姓名了，真够亲近的。不过，不要直呼黄老先生的名讳，尤其是，当着女婿的面直呼其岳父之名，极为不妥。”

    “知道了？”他还加了一句，提醒我要做个识礼的人。

    我呆呆地答应他：知道了—我知道什么呀！面对这个有志于“一统江湖”的“古人”，我的脑袋也正是“一桶糨糊”！

    孔明？

    诸葛亮？

    我所爱的，便是被称为“万古云霄一羽毛”的蜀相：诸葛孔明？

    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多，最多能见到活着的……唐国强的。

    身子不由一晃，诸葛亮以为我又晕船了，其实我晕的是他。把面前的男子再打量一番，用第一次见到“诸葛亮”的新奇目光：他发束镶嵌翠玉的进贤冠，身披云灰丝料织就的长衣，腰间系一道银组绶，下悬一块潮红美玉，是杜鹃啼血的颜色。这身华丽的打扮，怎么也不像是诸葛亮应有的样子。然而那宽阔的前额、微笑的唇、专注从容的眸光……真叫人确信，他天生就是做丞相的！

    他是，诸葛亮，字孔明。

    命运与我开了个大玩笑。我宁可多年来夜夜梦到的人是周瑜，是那些更容易与郎才女貌的香艳故事发生关联的三国名人！难道诸葛亮也能拿来……“谈情说爱”吗？诸葛亮会有“爱”吗？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爱，不是从法典、从社稷坛里生出来的“忠君爱国”！我若把自己游离出来，居高临下望着他与我，就会觉得新鲜而又期望；可我降落，魂魄回归身体，再望望他，就只感到全身酸溜溜的、非常无望。

    搭着高竖的船桅，我好久没有说话。

    直到诸葛亮忍耐不住，问：“你怎么了？”

    “你太有名。”我喃喃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是那么有名的人。这使我有点……害怕。”

    “尚不至于吧。”他笑了。

    二十九岁的诸葛亮猜不到他日后的名声，猜不到有一天：他还活着时，就会有人把他比做周公、伊尹；更不用说一千多年后，他将代表了最崇高的智慧与最完善的道德。

    “让我抱一下吧。”我突然说。

    他吃了一惊。

    我坚持着：“让我抱一下，行吗？”除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一类空泛的成语外，我无法想象一个女人与“诸葛亮”相处的情形。这个名字叫人感到他层层官服之下空空荡荡，那里只有道德、只有智慧，没有“身体”。你真是……有身体的吗？我需要极大的勇气来接受这个名字。

    “行吗？”

    “随便吧。”他模仿我的口气道，配合地张开双臂。

    “真抱了？”

    “随便。”

    我真抱了，分外用力、认真。这是与梦里迥然不同的拥抱，他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温暖、结实。我抱住他，手指紧捏他的衣，捏到指节酸胀。他能察觉我“咬牙切齿”的姿态，他笑了，扶着我肩问：“你紧张什么？”

    “恐怕将是一生呵。陪诸葛亮经历一生……怎么能不紧张？”为了使声音不抖得太厉害，我慢慢道，一面把潮湿的眼在他衣上暗暗捂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