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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刘备手书,要不被孙权召见便进入宫苑还是很花了些工夫,交涉后我的枪被扣下,只许携带佩剑前往:兴许大多数人看来,佩剑仅仅是装饰;何况我厉声道:“唯有觐见天子才须解剑,吴主做此要求,未免太托大了!”他们怎知,这把看上去华丽得像假的一样的宝剑,是能把赵云之枪也截断的极品。握住流景,犹如握住诸葛亮的手,我信心充沛。
“笑话么……是这样的。”
我见到孙权、刘备时他们正欣赏少女旋转的舞蹈。白白的足尖在小鼓上踩动、击打,她们笑容如花,衣裳是夏季莲藕一般的粉嫩,同样洁白的手腕上系以银铃,摇动腕子时,俨然摇出一串串清脆的笑声:有什么比少女无忧的笑声更甜美?然而就在绵软、馥郁之下,暗流汹涌。刘备可否料到,通往他辖区的江面已被层层封锁,就算他插上双翅,周瑜早准备好的强弓硬弩也能把他—还有我,活生生射下来!
刘备却一定能够逃脱。
历史书上是这样写的!
可史书里没有活在他身边的“我”,也不曾记载周瑜用如此强硬的手段公然截断刘备归路。一刹时我甚至想:是否我来了,周瑜也从天而降了?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引起美国一场飓风:渺小个体—哪怕是连自己也瞧不上的微弱,谁知在漫漫的历史河流里,在某个瞬间,能引发怎样的巨变?
刘备必须逃脱。
否则让“那个人”做谁的丞相呢?
我想陪着他,一直看见他羽扇纶巾的丞相面目,看见他怎样支撑起一个王国。所以,不但刘备必须活着,我也一样。
我笑了。
刘备笑道:“冬青总这样。笑话还没讲,自己先乐上了。”
“真的很逗乐。”我转向孙权,“与周公瑾有关,孙将军请先恕我无罪。”
“太谨慎啦!”孙权:一个被隆重的礼服包裹住的青年人挥挥手笑道,“说吧!可别叫人失望。”
我说:“周公瑾之子周循问父亲,‘失事’与‘不幸’有什么区别。公瑾回答:刘玄德失足跌入长江,便是‘失事’;倘若有人把落水的玄德公救了起来,这便是‘不幸’。”
我住了口。
“然后呢?”一名仆从催促我。
我说:“完了。”
笑话难道不该短小精悍吗?
刘备是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呵呵笑道:“果然有趣。”他原本放松在大腿上的手指,随着这声“有趣”暗暗掐紧。
孙权的眉骨一耸一耸的。
并肩坐着的两位君主,膝盖不经意一撞,又都猛然移开,这个小小的笑话,就像在他二人之间:在妹夫与妻兄—此时,为巩固联盟,孙权已把胞妹孙夫人嫁与刘备—之间,陡然生出坚固的隔阂,他们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回避。无论孙权存着怎样的念头,至少军方代表周瑜把“落水的刘备被人救起”这种事视为江东“不幸”!“刘玄德必定会成为孙吴祸患。”相信周瑜不止一次对孙权说过类似的话。
“一点也不好笑。”孙权终于开口。
“是么?也许是缺乏讲述技巧。”我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实则内心也七上八下,用这种尖锐到刻薄的方式点明周瑜有加害刘备之意,真的恰当吗?接下来的一不做、二不休,会有助于解决问题,抑或适得其反?我没有十足把握,只能用刘备的安危做一场豪赌!
我道:“还是公瑾大人较有舌辩之才吧。”
“什么意思?”孙权眸光豁然闪过一抹深碧!
他斥退仆从与舞姬,只留两名武士侍立:这显示出他料想我将说出更骇人的话,以及他对我存有戒备之心。
“冬青……”刘备客套地“制止”我,“客套”得像是鼓励。
“刘备,是天下枭雄,麾下有关羽、张飞等虎狼之将,必不甘心久居人下。不如将刘备迁来吴地,兴建宫室,多送美女,使他沉迷享乐。把关、张分开各守一方,好叫我周公瑾挟持他们与我一同攻战,如此一来,大事必成!”
—我模仿周瑜的慷慨口气,说出这段话。这是史书记载的、周瑜给孙权的密表。我谈不上深谙三国史,之所以记得这一段,只因周公瑾实在太有名,人们读《三国志》,不免翻一翻《吴书·周瑜传》。
刘备还在笑,笑容已很勉强。
孙权也在笑,僵硬、使人心生寒意。
我不觉把手暗暗移上流景。
“铿”然一声,孙权反手拔出身旁护卫的宝剑,直指向我,几乎同一瞬间,流景也出鞘!这才明白赵云一年来对我的训练是怎样的有效。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甚至还能顾及:他是孙权!我无论怎样亦不能把孙权手里的剑给毁了,这意味着绝不能用流景格开对方锋芒。
我竖起流景,在我脸前。
孙权的剑锋,豁然顶住流景剑身。
我曾经被马良用剑指向咽喉,我喜欢马良,于是发誓今生都不要被不喜欢的人直接用剑指着,流景灿烂的剑身上,颤颤地映出我绷紧的唇与眼睛。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试图挟住我。
我向后滑开,虽然没有枪,可使枪时的滑步不知练过多少回,练到梦里都在使用同样轻盈的步法。
这时刘备再坐不住了,也正该他开口。
“冬青!”果然是一句怒斥,“此罪当诛!”
“呼……”我舒出一口气,笑道,“是了。游尘只肯接受玄德公‘诛杀’的命令,旁人要杀游尘,怕还不那么容易。”一面把流景收回鞘中。
“我没有想取你性命。”孙权也把宝剑丢给侍卫,示意他们毋须那么紧张,“纵使你是细作,纵使—”他望向刘备,目光极为尖锐,“玄德公竟在我江东安排细作。”
“没有。”刘备与我不约而同地否认。
“你所知道的事,太……”孙权难以用语言表达他内心震惊。这种震动,是刘备想象不到的,刘备大概认为我的话只是一番洞见的推测。
“匪夷所思,是么?”我给孙权选了一个较合适的词,“孙将军想想就知道,连这种密表都被外泄,将军时刻处在怎样的危险中?”这是隐约的威胁,要他想象:无论何时何地他在做什么,都被看不到、却明知存在的眼睛窥望着……孙权脸色一变!
“不可能!”他断然道。
我没有说话,交锋需要给对手留一些时间,一如围攻城池必须留下一面缺口,以避免过分激发对方斗志,这是读兵书的三天里学到的。
孙权低头沉默半晌,突然恶狠狠道:“赐座!”
我紧窒的神经,随着这一声命令,徐徐松弛下来。
“还是想知道,玄德公有否在江东安插不应当的人。”这次发问,孙权诚恳、平静多了。
“没有。”刘备回答。
迎着孙权随后望向我的狐疑目光,我坐直身体:“并不是您想的那样。‘人间私语,天若闻雷’而已。听闻周公瑾已至京口?”
“是的。”他直言不讳。
“专为主公而来呀。”我转向刘备,“据说封江令也已下达。”
“这个……我却不知。”孙权微微蹙起眉。
刘备做了一个微小举动!我注意到了:一个真正的枭雄才能如此轻易、自然做出的举动。他轻轻拍了拍孙权的膝盖,富于安慰乃至同情的意味!好像在说:“仲谋呀……唉。”
“好大胆。”孙权压抑地说。
“周公瑾有他的雄心大志,想要整个江东及至全天下都照他设想的去运转,制约玄德公、席卷江南、问鼎四海;固然,是一个辉煌的梦。”我仰起面,其实,乱世英雄谁不怀有这类梦想!我爱的他,不也在未出茅庐时,便把天下在地图上分做三份了吗?“可惜公瑾只知天下之大,不知自身之……渺小。”我慢慢道,“不自知,所以—狂妄;狂妄,所以—愚昧。就算要与玄德公为敌,也绝不该在这种时候,在曹操虎视眈眈、随时想报赤壁之仇时。孙将军自思,以江东一家之力,果真能百战不殆吗?”
“江东,不但不是周公瑾的江东,也不是孙将军一人的江东。”我最后说,一面从怀里取出“锦囊妙计”,“身为人主,不该君临一方,而应臣服于一方吧。是载负、不是驾驭。否则,怕是要被膨胀的贪欲湮没了。”
我把“妙计”递给孙权。
孙权接过问:“这是……?”
“是孔明给仲谋的手书。”刘备笑道。不愧是诸葛亮臣事的君主呵,我暗自叹服,之前并没有与刘备商量好把诸葛亮的手书用在这里。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孙权十分慎重地把诸葛亮字迹收入袖内,握住刘备手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永以为好也。”刘备也说。
两人大笑。
真是坦率又感人的一幕。倘若我是个古人,兴许也会就此觉得孙刘联盟真像泰山般不可动摇;然则数年后,双方—就是孙权与刘备,便将厮杀得血流成河、骨积如山,这种“记忆”使我明白所有欢洽只是暂时的,刘备一刻不离开京口,便一刻不曾摆脱险境。
“孙将军会撤销封江令吗?”待他二人好好享受了一番“能把自己都感动”的“真诚”与“欢乐”后,我煞风景地问。
“自然。”回答得相当爽快。
“还希望有孙将军一道亲笔敕令。”我继续煞风景。
“放行令吗?”
“‘准行’二字,便足够。”
“好。”孙权却道,“纸呢?”
“写在衣上吧!”我撩撩袍子。
“笔呢?”他问到这,我才想到孙权是有意刁难。“游尘,”他竟记住了我的名,“小时兄长对我说,君主要有君主的气派,不怒自威,剑出必血。”说着,他再度抽出佩剑,递向我。
看来是要我……“出点血”。古人怎么都那么喜欢写血书呢?为什么从不把流血当作一件很疼的事?古装剧里,人们动辄咬破中指,把好端端一幅白绢写得血泪斑斑,那时我总指着说:番茄酱啊番茄酱。
确实很疼吧。我嘟嘟哝哝。
就在我迟疑的一瞬,刘备顺手接过剑,简单利索地一抹!随之把剑还给孙权,把流血的左手食指也一并伸向他,道:“你可想不到冬青有多怕疼。”
孙权握住刘备的手指,在我衣上写下“准行”,加盖印鉴。后来我一直觉得,这是件不祥的事。孙权的剑割伤了刘备,还是刘备“主动”承受这一次伤害的。我屡屡咕哝说主公用不到这样做,虽然我很怕疼可你怎样说也是坐不垂堂的千金万金之体何况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以及孙权那小子……刘备截断我的话:“放心,这点小事我不会告诉孔明。”
“我不是因为怕他知道了怪我!”我恼怒道。
刘备欣赏着我的恼怒:“那么是单纯地关心孤啦?”
“我……”好像承认“关心刘备”、“君臣大义”之类的事,于我来说,也挺羞赧的。
“别‘我’、‘我’了。”刘备满足地笑道,“快收拾吧。”
我们收拾行装,连夜启程离开。
而同一时刻,周瑜的座船及水军也正星夜驰向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