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边作壁上观的阿雪微微眯起眼睛。
哐当一声,软剑不受纤瘦女子控制的卷上了锋利的玄色古剑,两女赶紧收力,然而已经晚了,电光火石间、软剑在古剑剑身上一圈又一圈紧紧绕住。恰恰此时,精造短刃击上了两把纠缠在一起的利器!
一个浅笑浮于嘴角,紧绷后的软剑不堪短刃重击断为数寸后,它在阿宁俊朗的脸上舒展开来。
纤瘦女子看着自己心爱的兵器片刻被毁,脸色顿时刷白,怨愤地看了阿宁一眼。她旁边、一脸气愤的短衣女子拾起精造短刃正欲出招,却被长衫女子制止。心有不甘的短衣女子握紧了拳头。
一阵沉默。
宁悔别过脸、目光向掀开的门口外那一大片空灵夜色投去,先前的蒙蒙细雨已经停了,现在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却又似乎什么都有。
长衫女子微微叹一口气。阿雪跟着也轻声一叹。前者是为自己武功不够,不能杀了宁悔;后者却是为了不能留下这三个人的命。
一前一后两声叹息把宁悔从遐思中拉了回来,眼中晃过不经意地落寞。清咳一声、正待说话,门上却传来两下赏心悦耳的轻叩。
阿雪面色一正,起身和声道:“空晓大师不必客气,晚辈接待不周、请您快快进来。”
话音落下后不久,身穿一件青布僧衣的老人缓而稳重地走了进来,正是空晓。
阿宁已第二次见他。上一次、是几年前和古秋同游少林时,远远看了一眼。现近看下,更觉其身量高大削瘦、相貌不俗;眼宽鼻挺、眉稍一颗黑痔甚为醒目。听说这位名僧在入寺前颇有过几笔风流债,现下一张长脸上早已布满皱纹。
少林空字辈的武僧中、成名最早是他;从二十出头那年、他与青州侠客余实比武直到现在的古稀之岁,恍然已五六十年。他和千若雪一样知道空晓他武功绝强、比空字辈的空亭、空冶、空皙几个更难对付,可算少林稀有的镇寺之宝;想他数十年潜习武学,一身惊人的内力暂且不说、单大内金刚掌和十八罗汉拳两样少林绝学、就不是等闲人可应付的。
“千掌门客气了。老纳不请自来,还望不要见怪。”千秋雪微微一笑后,空晓续道:“这边这位施主诚可谓少年英雄,刚才那四两拨千金的一手好是精彩。还有三位小施主,”空晓转向长衫女子等,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如此年纪便知及时停手,实在难得。贫僧愚妄,亦知有自知之明者,日后当有所成。”
千秋雪听罢,立知前面宁悔所说那一番话被空晓尽数听去了,心中暗急、面上只不动声色;不经意般向阿宁扫过一眼,见他神情淡定、仍是一副稀松平常与漫不经心,似不知空晓在暗责他不自量力。
长衫女子向空晓还以微笑,之后俯身一礼道:“弟子峨嵋紫霞,多谢大师厚爱。紫霞这次奉师命下山、虽未成事,亦不敢多留。未知大师可容晚辈先行离去?”
空晓答道:“这样也好,回去记得替我向你师父衡仪问好。”
紫霞点头应是,之后领二女离开。
千秋雪望着远去的三女,心中有气:三女今回可谓是在今苒门的地盘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仗着老秃驴,根本没把她和阿宁放在眼里!要不是尚不知空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早就发作。现在只能暗暗发誓、日后定要叫少林寺与峨嵋等好看。
阿宁对她们的离开始终无视,也不怎么关心空晓,却看穿阿雪心中所想般,投以似笑非笑的一眼。
空晓待她们走远后,叹一口气,难以启齿般久久才开口;却是向着宁悔:“宁施主,你心中一定很奇怪吧?贫僧与你非亲非故,亦非敌友,从无纠葛;为何要暗中一路随你至此。”
“还请大师解释。”阿宁终于眼睛一亮,接着便把“球”踢回给和尚。
“唉!事情牵涉之大,贫僧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敢向谁去说。只是迫于‘天良’二字,而向宁施主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宁悔面色一重,道:“大师请讲。只要是为了国家社稷、天下百姓,我宁某人便是明知其不可为,拼了一条命、也要为之。”
空晓欣慰道:“日后,还请施主记得这句话。其实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我代表少林寺空字辈僧人,只求你永远不要再见沐家大小姐,沐瑾柔。”
宁悔一惊,怎也想不到空晓竟是为这等事情而来。
空晓长叹一声,续道:“贫僧一路跟随,非是不知道施主这几日来为情所苦。但,请不要问为什么。老纳曾发过毒誓,不能与任何人透露一件事。若你信我,便随我回少林,少林愿以所有武学相授,只求留你三年。”
宁悔低下了头。千秋雪则在一边暗暗发笑,心道这小子我还不明白,从来只有女人为他痛苦,哪有他为女人痛苦的份?这空晓百分百是误会他了,倒给阿宁白拣个大便宜。
宁悔突然向空晓问道:“你们已经算过了,瑾柔最多只能再活三年,是不是?”
空晓脸上一沉,闭目不答,算是默认了。
“大师,敢问你们少林的易筋经能不能救她?”
“不能,”空晓叹一口气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沐瑾柔之病,天下只有一人能治。施主也用不着去打听是谁,因多年前那人就已经死了。”
宁悔眼睛蒙上一层灰暗,不出声了。
阿雪看着他,猜想他心中对沐瑾柔究竟有几分感情,心中突然涌起许多歉意。阿宁摸了摸他的碧云刀,对空晓道:“大师,你说的我信。但要我跟你走,首先要问过我的碧云刀才行。”
“阿弥陀佛。既然施主有此一心,老纳奉陪便是。不过,施主既是明理之人,那么不论输赢、都请于八月月圆之日前自行到达少林。”
“大师?”竟如此信任他么……“好。宁悔先谢过了。”
这世上敢向空晓动刀的人一直都不太多,犹其是廿年前南北四大武林世家中世代居于长白山下的炎氏的上代家长、炎庭过世后,在他面前、这世上就仿佛没有人会用刀了。
空晓看着廿三四岁的宁悔,心下一算时间,暗想炎月弯刀的传人如今也该出到江湖走动了吧?却不知是谁。
宁悔知道空晓在走神。然而,这同这个世界别的什么一样、全都与他无关。
自从空晓答应比试的那一刻,宁悔就不是宁悔了。他的心脉,他的四肢,他的血液,都只属于一把碧云刀。它生,他生,它死,他死;它是他的一切,主宰他的宇宙。
碧云刀不是一把盛气的刀。它的形状很沉,它的重量很轻,使起来稳重而不失潇洒,就像宁悔这个人。宁悔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呼唤着碧云刀的灵魂,也感觉到它的回答;碧云刀于是活了,散发出阵阵飘渺如云的刀气。
什么样的刀气,决定了什么样的刀法。
空晓脸上现出惊异:宁悔的刀法,与炎庭走的是两个极端,前者如云卷云散、追而不得;后者却似猛浪拍岸、摧石崩山。
空晓尚在惊讶与比较时,碧云刀已经动了。
这是一种甚为平缓的动,时间仿佛在刀身上静止;它明明是由远而近的袭来、却偏给人以凝滞不前的错觉。这不是发挥至极的慢,而是包藏着千万变动的稳。
那些不幸去面对它的人,开始会以为对着一座厚实的山,随即却是站在山上、面对一缕静静飘来的幽云。
空晓现在就有这种感觉,面对这缕云,他虽不至于束手无策、却也皱起了眉头;平生第一次见这样阴柔的刀法,还是由男子来使,空晓自知所学乃是少林至刚至阳的武学,心呼不妙——柔能克刚的基本定律、难道真会在他身上被再次证明?
那他空晓岂非枉习武学六七十年!
杀气已烈,刀身明晃。
深吸一口气,空晓朝宁悔卒然的两掌劈出。
风息,势停。
阿宁的碧云刀永远是沉睡般的静,即使是切肢断喉的时候。
地上散落着几片碎布,一碰就化成粉末。少林寺的大内金刚掌果然不是盖的……后背少了一大块布,宁悔首次尝到脊梁骨处凉嗖嗖的感觉;所幸只是如此罢了,大内金刚掌贴身而过的刺激、只给他和阿雪添了阵冷汗。空晓却没那么走运,碧云刀如云丝卷过来时,他只凭一双住满内力的手掌守住了重要部位,手臂和肩膀都被刀割伤了几处。
毕竟是老了,身手不够灵活啊……空晓看着自己一身的破布,和肩臂上的几道血痕,朝阿宁苦笑道:“后生可畏,老纳二三十年来头一次这么狼籍。宁少侠,这次比试,是你赢了。”
他乃江湖元老级长寿龟了,今回输给一个廿多岁的晚辈,传出去面子自是丢尽;然,能这番心平气和的笑着承认,仍不失长者风度。
阿宁、阿雪两个心下不得不暗暗佩服。只是,这个大礼,宁悔不想也不能收。装做没看见阿雪直打给他的眼色,摇头与空晓道:“是不分胜负。”
暗中被谁狠狠掐了一把。
正痛,却见阿雪朝空晓展颜道:“是啊!若阿宁的刀能刺中大师的要害,那么、大师的大内金刚掌也就能击中他了;若要硬拼,最后……怕就是两败之局。”
阿宁哑然,和空晓相视一笑、都无语应她。
阿雪稍窘,面色少有的一红,立又正经说道:“来者是客,夜色已晚,大师不若留下住一宿?”
空晓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宁悔默然,阿雪脸上浮过遗憾。
空晓抬眼望向门外,似沉思,只见月色洒在静夜中,格外清幽。千秋雪难得安静,且让二人于此时回味刚才那一战的余味。
片刻,风乱了烛火。
空晓抛下一句告辞,也不知何种功夫,脚下生风般片刻便行至楼外苍茫中。
空晓走后,宁悔朝千秋雪一双眼睛怔怔看去。
他在思考一个很辨正的问题,并用尽全力命令自己不去想实施的后果。
如果她是,她会拒绝,然后承认;如果她不是,她会欣然接受……听说她对好看的男人、向是来者不拒的。
宁悔面色没有波动。
径自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裸呈在千秋雪前。他专注看着她美丽的眼睛,天真得像个孩子。千秋雪直视着他堪称完美的身体,用一种审视的、毫无欲望的目光。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宁悔突然想睡、仅仅想睡。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在困的时候打坐。睡眠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他总是重复着一个不能摆脱的噩梦:深红的背影,挥刀的男人,倒在血泊中的爹,娘带着他和姐姐、在艳红的火光冲向天空的背景中渐渐消失。
他不再想、把她抱起来。
千秋雪没有反抗、静静的看着他的脸。
他吹熄烛火,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下去,然后知道她脱光了衣服。
她的体温烫着他,她的手在他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痕上抚过,温暖得让他想哭。可是他没有哭,她吻着他眼睛。
眼泪落在他的面颊上,温热的,她哭了。
一边哭一边对他说:“阿宁,你这个苯蛋!”
他笑了,然后睡着。他能够确信了……这世上,除了姐姐,再没有人会如此宠溺地骂他。
千秋雪看着宁悔罕有的安静睡容,心隐隐作痛。
他来今苒门的时候只有十岁,从最底层的打杂做起,吃再多苦都不吭声,大一点、起了疑心的唐玟派他出江湖去为她做事,阿宁便开始等待机会、年复一年倔强又固执地寻找姐姐。其实她就是他的姐姐,只是容貌变得大了些。
最初,是因为没能力帮他,所以没有认;多年过去,到她的能力足够认他的时候,两人却深深习惯上下属的关系。
她太害怕他责怪,她不能失去他,于是直拖到今天。
三个月前,南昌的眼线告诉她、阿宁和沐家小姐好上了,那时的她不信他是认真的;现在,她后悔了。要是一早强要他离开沐槿柔,也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千秋雪看穿宁悔的想法,它是合理的。他仅仅漏算一点:只要他要、她什么都愿给他,就算自己。其实独不能忍受的,是他的离开。
她不知道假如空晓不出现的话,她要怎么面对他。最好的方法也许是,假装一无所知、然后派人或者亲手去杀了那个能把他一留三月的沐瑾柔。
女人的妒忌,总是残忍又没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