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沐瑾柔昏过去后,始终未醒,这是她生死不明的第三日。
沐雨寒靠在勒封身上,熟睡得像个孩子。勒封没有焦矩的目光投在桌上跳跃不停的烛火上,他想了很久很久,无数个可能的方法在脑中一一出现、排除,再出现、再排除。偶尔一个可行的法子,他细心尝试,却无不是期待的出发,再沮丧的回到原点。此刻,勒封已经不得不承认,不是他的医术不行,而是天要亡她。
她死了,阿寒会很难过吧?勒封转头看雨寒的脸,阿寒这一次仍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三天了,他守着,直到刚刚再也撑不住了吧?才靠着他睡去。
他不想看到它上面出现失望、落寞的表情。可是、她还在睡着……那么久了,似乎再也醒不过来。
对不起,阿寒……
勒封自责的朝自己的手臂用力一掐,痛,钝的。他略清醒了些,片刻后实是太困,支起手臂托了腮,又思索了片刻,终于沉沉睡着。
待他呼息均匀时,应该睡着的雨寒却缓缓睁开眼睛。
这样靠着他有多久了,他也不喊醒?真是苯得可以啊。但是这一次,他也无能为力了吧,还是由自己一个人来好了。
在瑾柔一直不醒过来的这几日,他几次派人去请,爹和娘都没有来。沐雨寒却终于想明白,只要她可能醒过来,无论什么法子,无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所以,现在,他决定去偷摘“剐月”。
第一次知道它,是九岁那年、娘有次对他说起瑾柔早逝的娘时、无意提到的,说是那人种的神草,包治百病的。
他从来都不太清楚娘是怎么看待她,或许是讨厌的罢,所以连带的对瑾柔不好;但娘的口气、分明又是钦佩的。
第二次,是十二岁时同勒封在峒菊门玩闹,两人不小心闯入后山禁地、被他师父木汜道人骂得惨惨的,阿勒被罚抄了一百遍的神农经,自己则被爹罚面壁思过三个月。后来自是不甘的暗自去打听,原来峒菊门的后山就是生长“剐月”的地方!然、这草谁也没有见过,只说非月明之夜不能见,非沐家之人不能采。
江湖上知其者多,信其者少,毕竟是叫人感觉太玄虚了。
阿寒回忆起爹那时的重罚,感觉“剐月”很可能真的就在后山,且定是极珍贵的;若真能像娘所说的那般包治百病,瑾柔或许就不用死了。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一试,只盼瑾柔的娘在天之灵佑着她和他。
峒菊门距南昌不远,且月明易视,雨寒施展起家传的“点月碎步”不用半个时辰就到。此地环山、树影重重,一石一路、一草一木皆按五行之术排布;若非自小熟悉,已看破暗中藏有的玄机,阿寒只怕是连大门也见不到。
“我道你重色轻友,却一人溜来这里;不知我向来坚持帮人帮到底么?”勒封极轻的声音在阿寒击晕两个峒菊门看门的弟子时飘了过来。
阿寒起初吓一跳,随后眼皮气得番起来:“你来干嘛?!人要是醒了怎么办?况且你那三角猫的功夫……”
“我不管,”勒封揉揉自己无精打彩的脸,“现在你比较危险。”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怎么可能知道有人会打‘剐月’的主意?……”
“…………”阿寒决定回去、如果还能活着回去的话,一定要亲手把眼前这张比宁悔更讨厌的脸,揍、成、馒、头!
“走吧,”勒封轻扯他衣袖,“不要用你的‘点月碎步’了,免得等下就有人唤了你那凶巴巴的爹来,把给你踢下山去。”
躲过几个夜巡的子弟,两人悄悄到了禁地后山;只见山上空荡荡、荒凉得可以,除了几块光秃秃的山石外就只剩茂盛的杂草。其实这处的荒凉并非一日二日了,他们小时来玩就已如此;就算“剐月”真在这里,他们也未必能在满山乱草中找到。抬头看、月是满的,阿寒的心却空的发慌;忍不住看向勒封,表情也是凝重。
“你知道它长什么样么?”勒封小声问道。
“叶子好像是半月形,花色深紫,尺来高。哦,茎上有几丝须状物。”阿寒回忆着娘多年前的描述。
“须状物?呵,我还道‘剐月’是个‘大隐隐于野’的智者,原来还是离群索居、藏在崖壁之间!”勒封轻声笑道。
“崖壁?!”
“多半是的。那种触须就是为了攀爬壁石才长在茎上,我上山采药见得多了。”
“恩,我相信你。现在,看来我们得找两条绳子才行,哪里有呢?”
勒封摇摇头,看了看天上西垂的月亮;时间距天明只剩不到一个时辰,没有时间给他们再浪费在寻找绳子上。他知道“剐月”须由沐家人在满月时采下、才具有神效。
雨寒知道他的担忧,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我们先到最高那个山崖瞧瞧!”当下用起“点月碎步”、消失不见。勒封叹口气、再望一眼月亮,心中一动、也施起轻功跟了过去。以一个行医采药者的直觉,他几乎能肯定“剐月”就在月光最易照到的地方。四下一望,那会是在哪里呢?
最高崖。
夏虫时鸣,月色无声。勒封来到时,惊讶的看到雨寒定定仰躺在地上,睡着般闭着眼睛。
“你怎么了?”勒封急问。
“嘘——”阿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我感觉到它了。”
勒封不可置信的瞪着眼,随即也学他躺下来,闭上眼帘。但是除了后背杂草刺痛皮肤外,什么感觉也没有。转脸看阿寒,仍闭眼、微皱着眉,不像骗他;才终于泄气的承认:这“剐月”真有灵性——认主,只肯理会沐家的人。这时,一片黑云飘过,遮住了月光,四下顿时黑了一片。雨寒坐起身,望着那团模模糊糊的乌云失望道:“没有了,那种感觉没有了。”
“知道大概在哪也好,”勒封想了一想,续道,“刚才我注意到一个月光很容易照到的地方,就在这个山崖旁边。”
“好,我们过去吧!我也感觉它就在附近。”
后山侧崖。
两人来到时,发觉这里竟然还能接受到月光,只是不如先前明亮。
“你会攀岩?”勒封朝雨寒问道。
“会一点,不怎么有把握。”
勒封不说话了,在壁崖上采药对他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一条系身保命的绳索总是不可缺的。雨寒忽然捏了捏他的手,勒封扭头看他,只见阿寒递来一件衣服、白皙的脸上有几分薄红。勒封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
片刻后,一条用两人衣物临时制成的“绳子”被造出来。勒封紧紧抓牢一端,另一端则系在阿寒腰上。本来勒封想由他下去采的,那样安全些,阿寒却执意不让;勒封知他记着那个“非沐家之人不能采”的传言,也就由他去了。微风吹过,叫人心神舒畅,两人的心却都似紧绷的弦、半分也不敢马虎。
勒封专注地望着阿寒白色的背影在崖间移动,连杂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割出好几道血痕,也全无察觉。
“剐月”的确就是在这里,就在离崖顶不到两米的一条石隙中。雨寒下来后,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它:半月形的叶子长有六片,都是墨绿色的,还带有月白色的边;顶上、深紫的花已经向着月光盛开了,很漂亮,像是吻着月亮的紫蝶。这就是取天地之气、集日月精华而能让人百病全消的“剐月”了,阿寒叹一口气。
细看四周,没有发现什么毒蝎巨蟒的;阿寒放心地小心靠过去,伸长手、正要将其连根拔下,崖顶却突然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喝响:“寒儿——住手!”
爹——?!
阿寒皱了皱眉,一狠心,就将“剐月”毫不迟疑的从石缝里面整株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