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对不起。”沐庠望着木汜，难得的道歉。
木汜神色微震，低了头，只是注视面前石桌上古雅的茶杯中那片鲜绿的茶叶。
沐庠叹一口气，他和木汜以前就像亲兄弟一样好，如今已沧海桑田；他知道都是自己的错，只是人生在世，孰能无过？
“好了好了，”和尚看着他们两个原先的一主一仆、今日的一客一主，心下遗憾，却是正色道，“沐庠你来晚的原因，我也知道了，‘剐月’是你自家的宝贝，我没兴趣。可是你女儿沐瑾柔的死活，我和木汜、还有空亭、空冶、密云、晨观等是不得不管的，你明白罢？”
“我无所谓，你们看着办吧。”沐庠淡然道。
“好。那我明日一早便到你诗茗馆去，你可别把人和药弄丢了。”空晓严肃道。其实他是很想今日去的，只叹身负少林百种草药的采集重任，他得在峒菊门好好的看看走走。
“你放心，我不会拿沐家上下几千条人命当儿戏。倒是大师那边，可有说服宁悔不再与小女往来？”这个问题一直悬在沐庠心上，他一早就看出宁悔身手不凡，连他也没有把握承受得住碧云刀的全力一击。
“他已答应我八月十五前自去少林待上三年，且再不同你女儿相见。”空晓答道。
“如此甚好。不瞒大师，犬子雨寒秉性顽劣，不久前曾在其醉后伤了他。江湖多有传言、说其手段毒辣，我这为父的只怕他日后报复小儿。”沐庠想起雨寒，忍不住叹一口气，面色瞬间苍老了几分。
“你放心，宁悔与我虽只是一面之缘，但我可用人格担保，他绝对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若非我们这些就要作古的人，他与你女儿或会成为一对佳偶。”
“…………”久久，沐庠竟无言以对，只略一点头。
空晓、木汜见状，心下略奇，也不方便问；之后三人不过胡乱说些寻常旧事，因各各另有惦记，不久就散了。
“剐月”果然是神草，沐雨寒回到家，按沐庠之言把它收放锁好后不久，小琴就差人来报说睡了四天三夜的沐瑾柔终于醒了，想是“剐月”所集之天地灵气散发出来才有的神效。
雨寒刚想去看她，沐庠却道从今起、除非有他允许谁都不能进锁春园去影响小姐休息，“所有人”中自然也包括了雨寒；大家虽然都很奇怪、老爷怎么突然对小姐“关心”起来，但命令是不能不执行的。于是、雨寒半个时辰内连吃了三次闭门羹，连他一向宽爱的娘也铁了心闭上园子不理他。
沮丧之极的沐雨寒只好回了自己的听雨楼。去武场玩了两下刀棍，他转了几圈，到得书房。沐雨寒素来不喜孔夫子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善经书，只对史籍与游记感兴趣，当下随便拿起一本柳河东的〈永州八记〉来看，竟打发了半日。
将食午饭的时候，他突然一阵心慌、全身莫名的发冷，抖了一阵后竟一下晕倒在地。
楼中伺候的奴婢小厮们吓个半死，正在惊慌喧闹时，楼下传了一声镇定的喊喝：“慌什么？全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听到没——？马上！”原来是沐庠。他刚从峒菊门回来，饭也没吃、就忍不住过来看独子；可惜老天不肯眷顾这份天下父母心，阿寒果然还是出事了。
这是不是报应呢？
沐庠叹一口气、扛起昏迷不醒的儿子便向园中最深处走去。
昨夜无月，故天地无光，万物由是于暗淡中静默。
依稀晨光中，空晓看着几乎是一夜白头的沐庠，什么也没问，默默接过装着“剐月”的盒子和一把钥匙，并递出一封朱漆蜡封的信。
“大师，一切就交给你了。”
“你自己也多保重。”拍了拍对方的肩，空晓头也不回地走入尚未苏醒的锁春园。
沐庠凝望那渐小的背影，心中默道：空亭、空冶、密云、晨观、木汜、缇迁等就快要来了吧？好久没见了……要是换一个景况该多好？可是没有王命的话，这些固执又骄傲的人，又怎么会聚集一处呢？没有王命的话，自己又怎么可能守着这锁春园一过就是廿多年？
这是不是报应呢？
沐庠笑了一下，他知道他都没有做错，也知道雨寒此时应该已经醒来。
锁春园。一个绯衣女子靠亭杆而坐，侧着头，凝视岸上初夏的露水、从草尖缓缓滴落在溪中的一双纤巧玉足旁。
“贫僧空晓，请问施主可是沐瑾柔小姐？”
“小女子不才，敢问大师，‘我是沐瑾柔’与‘我不是沐瑾柔’两者间有什么区别？”
“施主觉得有区别？”空晓叹口气。想来“是”与“不是”，不过存于一心之间，故答案永是因人而异。
“大师可曾有过什么执念？”女子浅浅一笑，转而又问。
“贫僧愚妄，业已不能明晓何为执念，何又不为执念。贫僧若是一心纠缠于‘执念’二字，岂不又是执念？”
“大师此生可有未成之遗憾事？”
“贫僧此生若有憾事，必是未能充分认真地对待每一分钟；至于未成者，实在太多，却不知施主要问哪一件？”
“罢了，”女子轻轻叹口气，续道，“瑾柔素敬大师为人，一时唐突，望勿见怪。”
“沐施主不必客气。”空晓说罢，静静地向天边一轮红日望去，片刻后、眼角忽然落下一颗泪水。映着红日的泪水滑过脸颊、滴入溪中，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音。下一瞬，空晓笔直地倒在地上，神色平静地闭了眼睛。
“这露水，何偿又不是上天的泪呢？”沐瑾柔叹口气，从溪中抽出脚、站起来；把一封信放入空晓怀中，又去拿他手中的盒子与钥匙。
“大师，别怪我……一路走好。”
一个时辰后，匆匆赶来的空亭、空冶、密云、晨观、木汜、缇迁等在溪边发现了空晓尚温的遗体，沐瑾柔与“剐月”已不知所去。
窒息的寂静中，脸色铁青的空冶一掌击在亭柱上，“轰”一声巨响，亭子竟塌裂成了片片碎石碎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