峒菊门中,菊花台。
舒风送爽,幽香凝露。一方宽大平整的石台上摆着文房四宝,正中铺一副唐代侍女织花图,木汜道人手持小篆,在画上题唐高宗时宰相上官仪的一首宫廷诗:“入丛台,丛台裛春露。滴沥间深红,参差散轻素。妆蝶惊复聚,黄鹂飞且顾。攀折殊未已,复值惊飞起。送影舞衫前,飘香歌扇里。望望惜春晖,行行犹未归。暂得佳游趣,更愁花鸟稀。且学鸟声调凤管,方移花影入鸳机。”
待最后一笔收停,门中排名仅次勒封这大师兄的蒙熙面带急色的来了,道刚刚收到主家沐少爷的急书。
木汜道人放下笔,拆了信,只见沐雨寒在信上写道家母桂氏突得了急病,颇似失心疯,请门主派一个信得过的大夫过去。
话说为什么不是请门主,难道堂堂沐家家母得了如此不幸之病还不值得门主亲临就诊么?殊不知、木汜道人廿七年前就发过誓,今生绝不踏入沐家大门半步。这一点,他的好友,沐家的大总管连孜应该已经跟他说了。
蒙熙见木汜道人微微一震后叹一口气,看向画向自己问道:“蒙熙,这些年来你大师兄一直在芦岈山一带修学医书,峒菊门中与你同时进来的凡畋也是像我一样沉默孤僻的人,而妗儿、琉儿、秀珠几个又调皮不懂事,所以这十多年来与老夫我最亲近的要算是你。”
见木汜道人略作一停看向自己,尚不解师父他究竟何意,蒙熙只诚心道:“当年若不是师父及时出手相救,弟子八岁时就已随全家死在流寇手中,后来蒙熙更蒙师父恩眷、收留入门,距今已近二十年。此恩此德,蒙熙一生没齿难忘。”
“…………”木汜叹了口气,道,“你的震天拳习得怎样了?”
“回师父:前些日子刚冲破第七层的醉笑九津,正在潜习第八层的拳碎苍冰。”
木汜点了点头,道:“若只求自保,醉笑九津已够你应付沐家二十铁卫中任意四人的合攻,若要求胜,就只能对付俩个。而拳碎苍冰却能使你轻松战胜他们中的十人合攻。这一层的要领只有两字:‘正气’。需提紧一口气,断不可如同醉笑九津那般的气息流散才是。”
“弟子记住了,谢师父教诲。”蒙熙面带喜色答。
“…………”木汜点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口气,挥手让他忙别的去了。
沐府。
规模巨大、宏伟壮观,午后日光下现出它自有的一种庄严与沉静。
木汜静静的走过府旁两株高大苍翠的唐槐。微微抬头,他发现天空的颜色很浅,就像许多过往,和那张回忆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的美丽女子的脸。逝去了的遥远的一片天。
他轻轻叩响大门。
“支!——嗄!”一声,门后现出一张被岁月风尘雕刻后的脸,熟悉而又陌生的,是为沐家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门房。见了来人,他笑了。只是笑,激动得都说不出话的样子,手一个劲指向里面。
木汜朝他微一点头,径自走进去。不用通报。他知道沐庠一度宣说,不论他何时何地来沐家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因为这里也是他的家。
入门后宽大的前庭旁的那几丛竹子还是一味的傲,庭中开凿的深池养的还是那几尾老红鲤,而内中嶙峋秀丽的假山、依旧是颇有几分庐山的味道。
照壁,茶房,过了穿厅长廊就是进崇云殿正堂的正前门,沿廊可通往南北两院、三厢、名亭书舫;木汜凝神望着就在自己身前的正殿。
稳重大方、毫不纤细的梯形建造构成了它的整体态度。于精细处、则不必说雕砖砌玉,不必说七彩葳蕤的琉璃瓦,不必说房檐斗拱和额枋梁柱上一如过往的清晰可辨的点金彩画,单看那翘首饰凤的重檐歇山式屋顶,单看脊上那精巧的二龙戏珠陶制装饰,单看那贴金的大红漆柱上覆盖的穿云游龙,便足以展现艺师的匠心独运和主人绝不与人同的风格。木汜道人自幼在崇云殿影子中与沐庠相伴长大,它已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浮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
叹一口气,府中一切都还是廿三十年前的老样子,当是沐庠有意留之。阳光下,道衣被风吹落一片青影,木汜缓缓走进殿中。
沐雨寒与连孜都不在,副总管、同时也是二十铁卫之首的许清泉把他带到了桂芪的房间。
“这怪病虽然痛得很,但熬过去就好了。”爹说。他信。
沐雨寒发誓他不是故意的。
假如不是那么要强、可以放下脸面向勒封道歉,他就不用这样;假如不是痛的难以忍受,他不会这样;假如沐庠曾给他哪怕一点可以向人求助的暗示,他也不需要这样。可惜凡事并没有假如,从藏身之处居高临下的看着被许清泉领进房中的木汜道人,沐雨寒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的确,若你在他这番处境下,也会产生这种感觉的——四周密密层层的细致床单、织锦被罩裹着全身发冷的沐雨寒,前面一块实木厚门使他与外面隔开,他们看不见他。但是透过木门上一块隐避的镜片,沐雨寒却可以看到外面。不但能看见,而且还能听到他们说什么;那密密层层的床单被罩,却使他们难以察觉他的动静。
他的藏身之处,就是桂芪卧榻右边、用来装棉被等过冬物的大壁柜。
沐雨寒之所以会藏到衣柜,是因为他又发冷了。
沐雨寒选这里来藏,只因为他想再看看勒封,听听他的声音;他知道木汜道人所立的誓,理所当然会认为来替娘看病的一定会是勒封。
他一直当勒封是兄弟,一个男人在自己特别脆弱的时候,就算不能跟兄弟诉苦求助,有他陪在身边,也总是好的。
凡事并没有假如,凡事却总是会有例外。
所以此刻木汜道人和娘看病时细碎的说话声在他耳边催眠。雨寒闭上眼睛,默默忍受着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冷;对上天乞求让时间快些过去。并非不孝不关心他娘的病,而是近来一切让他感觉太失败颓唐……这该死的怪病近乎夺去他所有的精力。
壁柜外细碎的说话声消失了,所有的下人好像被挥走,雨寒正昏昏沉沉的想要睡着。
木门外,却突然传来“嘭咚”一声跪地声和女人呜咽的啜泣。
“溪……勒溪……我求求你,你带我走吧!我再也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静默。雨寒惊醒过来,透过小镜子朝壁柜外看去——
突然冒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