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太瘦了，看看这小身板，一马平川的。孙秀兰的胸前空荡荡一片，李洁的胸前波涛汹涌，不过孙秀兰看出了李洁戴的是海绵胸罩，还是那种前面系扣的。要不也不会显得这么大。

    孙秀兰瘦成了一把骨头，一头头发又细又黄，睡觉睡的不好，就会奓起来。夏季看不上孙秀兰这个形象，曾经逼着她去理发店烫发，但孙秀兰舍不得钱。这些年她的头发都是夏长天剪的，夏长天在部队给战士剃过头，也有剃头的工具。孙秀兰头发一长，夏长天就拿出工具，围上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围布，在太阳底下给孙秀兰剪头。

    夏长天只会剪学生头，就是把刘海儿一剪子剪齐，两边和后面剪成圆齐。很省时间，也显得利索。孙秀兰拿着一个破镜片，看着自己刚剪好的头发。不经意地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心里马上一颤，这个黄不拉叽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太太是谁啊？

    夏长天还记得第一次见孙秀兰的样子。她的脸蛋像个红苹果，站在代销店门口，扎了一根独辫，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孙秀兰的牙是四环素牙，小时候得病搞的，也没想治，在那个年代也没耽误嫁人。夏长天在部队当了两年兵，回家探亲的时候和孙秀兰结了婚。

    那个时代，他们都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其实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男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得找个女人结婚生娃娃。夏长天觉得孙秀兰善良，能吃苦；孙秀兰觉得夏长天帅，会疼人。两个人结了婚，结瓜一样生了三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就是夏虹，第二个孩子在百天的时候突然死了，要是第二个孩子不死，也没有后来的第三个孩子夏季。当然，除了他们俩，谁都不知道死掉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他在孙秀兰怀里不停地颠屁股，不停地哭叫。后来哭到第一百天的时候，孩子突然安静地趴在孙秀兰的怀里死了。

    找不到理由，也想不出理由。

    后来，孙秀兰又怀了夏季，喜欢吃酸的，人家都说酸男辣女，他们很高兴。他们都是普通人，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文化，更不是重男轻女，就是觉得儿女双全最好。结果一生下来，是个女娃娃。

    夏季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最起码和夏虹不一样。夏虹从出生到长大，都是一副乖乖女的表现，而夏季呢，从小就当男孩养，六岁的时候，夏季就跟着一帮男孩子去河里游泳，差一点没淹死。为此，夏季没少挨父母的打骂，但越打夏季越不听话，十二岁的时候，她就学着离家出走了。

    她要当和尚，要去少林寺！

    对于两个女儿，孙秀兰没偏没向，不过她知道夏季不吃亏，不管走到哪儿，只有她欺负人家的份儿。而夏虹不行，有事都闷在自己心里，从小就被夏季欺负。六岁的夏季拿着柳条骑在夏虹的背上，夏虹一边哭一边爬，而夏季却在背上一边笑一边喊，驾！驾！

    活了大半辈子，孙秀兰早就心静如水。不过她最担心的不是在家写作的夏季，而是已经结婚生子的夏虹。孙秀兰倒不怀疑向北京对夏虹的爱情，而是觉得向革命夫妇不是省油的灯，从见到他们的那一刻起，孙秀兰就看出来了，李洁和向革命都不喜欢夏虹。

    对于他们的结合，孙秀兰也曾经拼死反对。不是看不上向北京，孙秀兰也没觉得夏虹配不上向北京。只是觉得向北京太有女人缘，将来会对不起夏虹。还有向革命夫妇，老觉得自己多牛B，尤其那个浪女人李洁，一见她马上就和她拉开距离，人家是工人，她是农民。虽然现在有了自己的菜店，挣的钱也不比人家少，但人家就是从骨子里看不起你。

    人家有退休金，有劳保，吃喝不愁，孙秀兰没有；人家喜欢大红大绿的服装，孙秀兰根本穿不出去；人家喜欢吃清淡的蔬菜，孙秀兰看到肉就喜欢；人家没事唱歌跳舞看电视，孙秀兰却窝在菜店里挣几个小钱。

    你这衣服好几年了吧？你脸色不好，得穿鲜亮一点的衣服。

    你也太瘦了，看看这小身板，一马平川的。孙秀兰的胸前空荡荡一片，李洁的胸前波涛汹涌，不过孙秀兰看出了李洁戴的是海绵胸罩，还是那种前面系扣的。要不也不会显得这么大。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穿海绵胸罩！领口又低，风骚给谁看！桌子上除了儿子媳妇就是亲家公。不过孙秀兰后来明白了，她是穿给夏长天看的，在吃饭的过程中，李洁就坐在夏长天的对面，一低头就露出两道深深的乳沟。孙秀兰特别烦李洁，不就是一个工人阶级嘛，要是干部或者教授出身，还不把她浪死！

    孙秀兰讨厌李洁，李洁也不喜欢孙秀兰。两个人除了向北京结婚那天见过一面之后，还有就是在向洋出生的时候见过一次，因为双方闹了别扭，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虽然儿女们为了搞好她们的关系，也做了很多工作。但她们俩就是不见，都绷着劲，做好了死也不来往的架势。

    提到孙秀兰，李洁总是从鼻子里发出哧的一声，这种声音代表不屑的，看不起的，有很多毛病和缺点的，根本不值一提的女人。提到李洁，孙秀兰也不屑一顾，她当着女儿的面骂李洁是老妖精，浪不够。

    两个女人不来往，夏长天和向革命关系还好，当然谈的话题除了当兵那些事没有别的。作为报社的一名摄影记者，向革命见得多知道的也多，他说的话题夏长天不感兴趣，夏长天说的话题他也不感兴趣。不过又不是天天见，偶尔见一次聊聊天还是可以的。

    对于夏虹失业的消息，孙秀兰一直不知道。虽然在失业的这些日子里，夏虹也常常来店里转一圈。不过都是下班时间，孙秀兰没有理由怀疑。后来夏虹来的多了，孙秀兰起了疑心，没想到女儿失业，而是觉得夏虹心里有事。问夏季，夏季守口如瓶，说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孙秀兰放心不下，晚上老做梦，这些梦都是关于夏虹的。孙秀兰不是梦到夏虹披头散发地哭，就是梦见夏虹和向北京离婚了。孙秀兰大汗淋淋地醒来，越想越睡不着，推醒夏长天，夏长天埋怨孙秀兰多事，儿孙自有儿孙福，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你想也没有用！

    夏长天是一个不想事的男人，这点和向北京很像。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他都能安安心心地睡觉，安安心心地吃饭。所以，夏长天虽然大孙秀兰两岁，但外表上看，他比孙秀兰小好几岁。有一次他们一起出门，有人拉着夏长天，问孙秀兰是他什么人，夏长天说是我老伴，人家张大嘴巴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老的老伴啊！

    为这，孙秀兰伤心过，趁她伤心的时候，夏季又逼着孙秀兰做面膜，化妆。夏季为了鼓动孙秀兰化妆，还吓唬孙秀兰，你要是不好好收拾自己，当心我爸找小老婆。

    找就找，找了我一个人过。嘴上硬，孙秀兰心里伤感得不行。自己每天忙来忙去为了什么呀，她一天挣的钱还不够夏季一管口红。虽然这几年，夏季多少也有些稿费，但根本不够她花。夏季到店里的时候，绝对不是帮忙，而是要钱。妈，支援支援！

    天亮的时候，孙秀兰做出一个决定，去看看夏虹。为了女儿，这张老脸豁出去了，虽然是李洁的房子，但夏虹也是她的女儿，她是夏虹的妈妈，去看看女儿理所当然。

    再不好，再合不来，她李洁敢撵她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