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不高兴!我能高兴得起来吗?天天像个老妈子,喂了小的喂大的,看看人家,人家像我这个年龄在干吗?跳舞的跳舞,打牌的打牌,不会跳舞不会打牌的人也不会窝在家里做牛做马。
有一句俗语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李洁和向南方在夏虹面前是强者,但在夏季面前就是弱者了。两个本来张牙舞爪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任夏季叭叭地说着,从夏虹结婚说到夏虹生孩子,从夏虹生孩子说到夏虹失业。夏季的嘴巴就像一挺机关枪,不知不觉竟然说了两个多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夏季不吵不闹,也没有打抱不平或者兴师问罪的表情。她站在那儿,有理有据,和颜悦色地同李洁和向南方摆大道理。讲完一段还征求李洁和向南方的意见,向大姐,你说对不对?李阿姨,你说对不对?
回到家里,夏季还声情并茂地给父母学了一番。乐得孙秀兰拍着大腿笑,夏季呀,你真是妈妈的好闺女,你替妈妈出了气,妈妈真是高兴!
当然,我是谁啊?大学生演讲我得过第二名,大学生辩论赛我得过第一名。你的女儿,不仅继承了你们俩的全部优点,还把你们没有的优点也发挥出来了。妈,以后碰到事情,有事说事,有理说理,就算没有理说出来也要觉得有理的样子。别急,别生气,更别骂人。说到这儿我得批评妈妈,妈妈骂人真的不好!
我还不是急了嘛!
急是急,再急也要表现得有修养!
老夏,看你闺女,能的不行了,教训起她妈来了。
夏长天傻笑,要是你姐有你这张嘴就不用吃亏了。
哼,要是我姐有我这本事,能看得上他们家吗?他们家牛呀,不就是一个破工人家庭吗?在我这么一个著名作家面前,他们牛得起来吗?
那是,我们家里也就你被他们高看!孙秀兰坦然承认这一点。
你没见李洁那样,脸上像堆了一朵菊花,说着夏季站起身,学着李洁的模样:我说这眼皮怎么一个劲地跳呢,原来贵客来了。夏季呀,几天没见,又漂亮不少呀。
孙秀兰和夏长天都笑了起来。
夏季喝了一口水,当时恶心的我呀,差点吐出来,不过我也没客气,对她们这种人就不能客气,妈,你猜我说什么了?我说我本来就很漂亮嘛!
孙秀兰一家高兴,向革命一家却睡不着。没什么大事,就是夏季走后留下来的一些不舒服。虽然他们从心里承认,夏季说的从某些方面有些道理,但论资格按辈分哪能轮到她叨叨呢。
向革命一回来,向南方就向他打了小报告。向南方根本不提自己受的委屈,就提李洁。她添油加醋地向爸爸描述了当时的情景,为此,李洁气得晚饭都没有吃。向北京回来后,马上遭到向革命的训斥,向北京的脸马上挂不住了,回到屋子里,关上门数落夏虹。
夏虹也觉得夏季有些过分,但她仍然为妹妹辩护,说没有向北京说的那样邪忽,夏季就说了几句,而且是脸上挂着笑。再说夏季就那脾气,向北京不是不知道。
向北京气呼呼地,以后我们家的事情,最好我们家自己解决。
夏虹也不高兴了,我也没有到处说呀!
没到处说夏季怎么知道了?
夏季还是外人吗?她是我的亲妹妹!
在我看来,夏季就是外人!她是你爸爸妈妈也就算了,她这么一个小姨子,没出嫁的姑娘,怎么操这么多闲心呢。要是这样,以后我们家有个鸡毛蒜皮,是不是都得请示她啊?
向洋被父母的声音吵醒,从床上睡眼蒙眬地爬起来,我要尿尿!
经过两个多月的期盼,夏虹终于又成了一名朝九晚五的工作人员。地点在朝阳区,在一家服装公司当行政经理。最初接到这个通知书的时候,夏虹高兴得快要疯了。要知道她干了这么多年的行政,最盼望的就是当上行政经理啊。虽然是私企,虽然工资也和以前差不多,但她的职位完完全全地改变了,从行政助理一下子跳到行政经理。
夏虹高兴,向北京也高兴,为此夏虹拿出自己的钱,分别给家里人购买了礼物,李洁是一条真丝裙子,向革命是一件保暖内衣,对于不喜欢的向南方,夏虹也大人大量送了一瓶香水。大家收了礼物,向北京又出面去饭店吃饭。回来的路上,向北京一边开车一边握着夏虹的手,媳妇儿媳妇儿叫个不停。
当晚,向革命夫妇又把向洋接到他们的房间里,两个人趁着酒意云雨了一番。向北京咬着夏虹的耳朵,小老虎,喜不喜欢大兔子呀?
喜欢。
那就亲一个。
每到此时,夏虹心里总是充满了甜蜜,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觉得向北京很疼爱自己。以至于好久的一段时间,夏虹离不开向北京,向北京也想着夏虹。每天回家之前,两个人都要像初恋的时候一样发短信,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发短信向对方表示想念。有一天,向北京很晚回到家里,夏虹一直等着,等着给他一个惊喜和拥抱,她在电视里看到过,女主人公躲在门后,在男主人公突然推门的时候,一下子扑了上去。向北京把门打开,夏虹伸出一只手,本来想亲热却搞成了恐吓,不许动,举起手来。向北京一下子跳了起来,跳起来之后他抱住夏虹,要死要活的样子,哎哟,媳妇儿,你可吓死我了。
这不是没死吗?
死了死了,死到美人怀里了。
夏虹咯咯地笑,突然想到夜深人静,马上停住,伸着舌头和向北京进了自己的房间。
上班之后,夏虹狂喜的心像被凉水浇了一样。
公司是小公司,但没想到会小得这样可怜,一个经理,两个副经理,还有一个文员,夏虹本以为文员会属于行政部,进来才知道文员是围着他们几个经理服务的。所谓的行政部,也就是她一个人罢了。行政人员兼行政经理。
夏虹真是哭笑不得。
不过,她又安慰自己,虽然是一个人,也是经理,先做一段时间看看,就算不行也有了行政经理的经验,再找工作也多了一份资历。
因为单位离家太远,每天早上六点钟,夏虹就要起床,儿子不能叫了,也来不及吃饭。晚上回到家里,早一点八点半,晚一点也到九点了。夏虹失业的这段日子,做的饭好不好吃不说,最重要的是把李洁解放了。李洁刚融入幸福之中,根本不想再投入到水深火热的生活之中。夏虹一走,她不仅要打扮向洋起床,还要为一家人做早餐,等到向洋上幼儿园之后,李洁又得操起老行当,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瞬间,李洁不适应了,李洁烦了。她每天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在广场上跳舞,打太极拳,李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特意做的裙子,裤子,一想到要长年累月地这样过下去,李洁想死的心都有了。
家里不是没有人,有,向南方。向南方这么一个大活人,别说支使她,支使了也不动。仗着向革命为她撑腰,谁也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李洁在家里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她却躲在屋子里读书,等到人家稍闲一会儿,向南方马上走出来像老太太一样叨叨。比如时事,比如社会,比如谁家丢了东西谁家死了老婆。前天,李洁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向南方马上走过来对李洁说,妈妈,这事可奇怪了,好好的一个小区,接二连三地发生杀人案。这些死去的人年龄不一,职业不一,身上也没有一点儿伤。
李洁冷着脸,根本没看向南方。
向南方有些讪讪,妈妈,你好像不高兴?
我本来就不高兴!我能高兴得起来吗?天天像个老妈子,喂了小的喂大的,看看人家,人家像我这个年龄在干吗?跳舞的跳舞,打牌的打牌,不会跳舞不会打牌的人也不会窝在家里做牛做马。说到这里,李洁努力从眼里挤出两滴眼泪,我命苦呀,我这个命算到家了,人家都能开开心心地安度晚年,我呢,这把岁数了还得干活。你不知道我这腿,我这腰,一睡到床上就疼的不行了!
是吗,妈妈?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哪儿疼呀,我来帮你捶捶。向南方讨好地帮李洁捶背,虽然捶的地方并不一定对,但还挺舒服的。李洁说这话的意思一是埋怨夏虹,二是说给向南方听,谁知向南方滴水不进,她一边帮李洁捶腿一边数说夏虹的不是。说完了向南方还忘不了挖坑给李洁跳,妈妈,你说这个向北京真是不听话呀,要是听了你的话。说到此处向南方马上停住,看看李洁的反应。
对呀对呀,要是娶了许佳,日子能过成这样吗?人家许佳那么喜欢他,结果他就硬硬地拒绝了,这不明摆着打我的老脸吗?你许叔叔对我们家可是没说的,恩重情重,你爸能在报社做个摄影记者,还不是看着人家的面子。结果我们两家培养了多年的感情,却被向北京给拆了。唉,唉,也不知你许叔叔过得如何了?退没退?
那就给许叔叔打个电话?都三年了吧?我都没见到许叔叔了。
何止三年呀,自从向北京结婚,我们几乎就没有了来往。想想,真是对不起你许叔叔。人家满怀热情,结果热脸碰上了冷屁股。你说夏虹有什么好?白一点?眼睛大一点,还有什么?啊,人家许佳就那么上不了台面?
错,妈妈,许佳现在可了不得了,说着,向南方拿过那张报纸,李洁一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你看看,许佳这个气质,啊,许佳这么漂亮,向北京怎么就瞎了眼啊!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唉,南方呀,有些话我不想说,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我非得说不可。人啊,别一个劲地看长相,长得再好也不能当面包吃。你呀,光说你弟弟,其实你比北京还要挑啊。你算算,从你成年之后,介绍的对象有多少了?你总是找各种理由,其实呢,你还不是觉得人家长得不好。
不是我挑,妈妈,是人家不要我。四十多的女人了,已经成了黄花菜了。现在二十几的小丫头多得不行了,谁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当然有人要啊,比如我上次给你说的那个王老师,五十多岁,人长得也年轻,人家对你可有意思了。
不提王老师还好,一提向南方就一肚子气。那个王老师身材像皮球,头发是地方包围中央,一口黄牙,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在一所大学当老师,有个房子有个小车子,离了三次婚,仍然觉得自己很牛B。
向南方宁死也不要嫁这样的男人,想想搂着这么一个老家伙睡觉,一睁眼还不吓死人啊。
有一段时间,李洁给向南方介绍了不少对象,有好有坏,向南方就是看不上。李洁好心好意为她找男朋友,在向南方看来,李洁是想以这种方式赶她出门。话说的再亲热,关系再融洽,也不是亲骨肉不是。她向南方早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是眼中钉,肉中刺,要不是向革命,她能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吗?
向南方对李洁不满,但外表从不表现。她越烦李洁,越对李洁有意见,外表表现的就越亲热,亲热得有时候让李洁受不了。她是做戏,做给向革命看的,李洁心里明白,但心里再明白也不能说。
向南方做戏,李洁当然也得做戏,而且做的要比向南方好。向南方再有心计,在李洁面前也显得嫩点。向南方离家出走又回来,不用说李洁都明白。向南方手里的钱,李洁也是知道些的。向南方这个傻丫头,存折放在枕头下面,李洁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了。
你心里有人吗南方?别怪妈妈多嘴,女人再优秀也得嫁人,要不老了,像我这样,身边要是没有你爸爸,我该多苦啊。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人挺好,我可以守着爸爸妈妈。
好是好,但爸爸妈妈不能这样自私啊。你爸爸为你的事总是长吁短叹的。
顺其自然吧妈妈。向南方说着站起身,向房间走,我得看书去了,马上要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