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看透了，向北京在的时候她是这个房子的半个主人，向北京不在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与这个房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房子不是自己的，谈到装修都显得底气不足。

    卫生间缩在房子的一角。

    因为时间的缘故，里面的大部分墙皮已经脱落，没有脱落的墙皮勉强地粘在上面。每次去卫生间的时候，夏虹总是有些担心。生怕其中的某一块墙皮会在她洗澡的时候，突然掉下来砸在自己的身上。

    墙不行了，地砖也不行了，这儿缺一角那儿缺一块的。地砖上摆放着大人小孩的拖鞋，拖鞋边上，放了一个储物箱，以便洗澡的时候把衣服放进去，以免被水淋湿。顺着储物箱往上看，是一个破损的大镜子，镜子下面放着各种洗发水和乳液。

    对于这个卫生间，大家已经讨论了好几次，大部分人希望把卫生间装一装，但向革命不同意，向革命的意思要装一起装。李洁也觉得麻烦，真要装修，这一家老小去哪儿住呀。

    李洁是盼着向北京有房，向南方嫁人，当这房子里只剩下他们老两口时，这房子再好好装一下。本来以为几年就可以实现的事情，十多年过去仍然是空欢喜一场。所以对于装修，大家虽然属于心里渴望，但并不行动。不是缺人，是缺钱，简单地装一装也得不少钱呀。

    卫生间的门也不行了，这扇门不仅油漆脱落，门也没有锁，原来安的插销不知被谁搞坏了，向革命就拿了一根弹簧绷上。这样一来，弹簧在人们进出于卫生间的时候，总是发出响亮又有力的声音。

    “砰，砰，砰砰。”

    假若不是出了那件事情，夏虹还是挺喜欢这个卫生间的，还是渴望和向革命夫妇以及大姑姐向南方和平相处的。这个不足两平方米的房子里，摆满了各种洗漱用品，有向革命夫妇的毛巾和牙刷，也有向北京夫妇的毛巾和牙刷，还有向南方的浴巾和奇形怪状的洗漱用品。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这个生长在某一条胡同，住着小平房的夏虹感到兴奋和激动。她拿着莲蓬头冲凉的感觉不亚于一个刚踏进城市的农民。

    后来，随着日积月累又渐渐形成的生活规律，最初的兴奋露出了原本的无奈和尴尬。因为只有一个卫生间，一家老小洗澡要排队，上卫生间要算着时间，谁喜欢早上蹲大号，谁晚上几点刷牙，潜移默化地，成了每个人必记的条款。比如早上六点之前，卫生间是完完全全属于向革命夫妇的，他们洗漱完毕，该轮到向北京夫妇了，向北京洗漱完毕，就是喜欢睡懒觉的向南方。晚上回来，向革命夫妇仍然第一个使用卫生间，向北京夫妇排到第二，向南方起的晚睡的晚当然排到最后。尽管这样，还是会因为上厕所或者刷牙引起很多不快。

    比如夏虹洗澡的时候，向南方非得蹲大号，说是肚子疼得受不了。比如向革命蹲大号的时候，向洋正好小便，没办法，只好让向洋尿到下水道里，反正是孩子，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是有一天正好碰到向南方闹肚子，向北京又喝了很多酒，肚子就快撑爆了，无奈之下，向北京也学着儿子尿在下水道里，结果，被出来的向南方正好撞到。

    由此种种，每一次进卫生间，不管是洗澡还是蹲大号，夏虹总是会害怕，害怕谁突然肚子疼，谁突然内急要上厕所。所以夏虹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洗澡快，尽量不在家里蹲大号，有工作的时候在单位解决，没有工作的时候跑到公共厕所，虽然脏一些，但是蹲得安心。

    每次想到这儿，夏虹很想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为了这个房子，她不顾向北京的反对，辞掉了所谓的行政经理，成为一名靠提成吃饭的房地产经纪人。她以为这份职业好做，会像经理说的那样不出两年就可以挣一笔钱。结果呢，经过一年拼死拼活的战斗，除了日常开支，存的钱真是少得可怜。

    夏虹这边没希望，作为一家之主的向北京也好不了多少。虽然，向北京的工资一直被李洁管着，虽然李洁口口声声要为他们省钱。但是夏虹私下里明白，李洁省的钱全部跑到了自己的口袋，她自己穿好的衣服，也喜欢购买各种首饰，上个月还因为腰疼去按摩院花了两千块做身体按摩。

    李洁对于购房的态度从热情到冷淡，每一次提到购房，李洁都表现得特别平静，能住就住着吧，现在的房子这么贵，我们穷人哪买得起呀。

    起初，夏虹对于李洁的转变感到特别奇怪，后来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都因为向南方的存在，家里有一个向南方，李洁绝对不想让向北京一家搬出去给向南方腾地方。既然向南方想长期占据这个房子，那么向北京为什么要走。有什么也不如有钱，钱在自己手里攥着才觉得安全。

    再说了，向南方再想要房子，她也不会老到家里，她只要嫁了人，房子的问题迎刃而解。

    尤其，向南方考上农大的研究生后，李洁更打定了主意，不要贷款购房，银行利息太高。好好攒点钱才是硬道理。李洁当然不会向家人袒露真实的想法，而是拿孙子向洋说事，向洋已经这么大了，以后用钱的时候多着呢。手里没钱怎么办？

    自从向南方考上研究生以后，她回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她不在的日子，向洋就正大光明地睡在她的房间。而且，自从向南方走了之后，他们家里总是呈现出和平的景象，李洁做饭，夏虹洗碗，拖地，洗衣服。李洁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和向革命一起去楼下打太极拳。

    小区为了丰富社区文化，特地留出一块地方，安上大头灯，配上健身器械，让老年人在这儿跳舞，唱歌，健身。

    李洁不想购房，但并不代表夏虹不想购房。李洁想做守财奴，她不想。老家伙攒着钱不松手，夏虹也不想指望她了。向北京的工资就当全家的花销了，从今往后，夏虹的工资一分不差全存进自己的折子，以前经常隔三差五的买菜呀买水果呀，她从现在开始就收手了。她要攒钱，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

    在这个家里，她算看透了，向北京在的时候她是这个房子的半个主人，向北京不在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与这个房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房子不是自己的，谈到装修都显得底气不足。

    自从做了房地产中介，夏虹对房子的渴望简直到了一种痴迷的状态。没事的时候，夏虹总是拿着计算器，把她的工资加了又加，就算一个月两千块全存上，一年才两万四。五年存下来也许能交个首付。可是这五年太漫长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像去年他们存了一年的钱，一下子扔到了医院。大过年的儿子吃得好一点，结果吃成了急性肠炎。

    这样一算，希望就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安慰自己，夏虹又凭着自身的条件制造了许多希望。比如为了中个五百万，夏虹长年累月地买彩票，每期一注，两块钱，中不中的买个希望。比如经常参加各种调查活动，以便会有一天获得幸运大奖。不过最为实在的想法就是向革命夫妇的离去，向南方的嫁人，到时候房子就光明正大地属于她了。

    因为工作需要，夏虹长年累月地带不同的客户参观不同的房子。别墅，复式，四室两厅，三室一厅，塔楼，板楼，四合院等等。当她看到那些漂亮的房子时，总是身不由己地激动。

    如果看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夏虹就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审视这套房子。是把客厅打通呢，还是就保留这三室一厅，如果保留这三室一厅，除了他们住之外，还有一间书房兼做客房。如果不保留客房，就可以把客厅扩大，再增加一个卫生间。

    如果看的是复式房子，夏虹就一边给客户讲解，一边在心里打如意算盘。这套复式的房子如果买下来，可以和父母一起住，自己一家住楼上，父母住楼下。当夏虹想到阳光洒满宽大的玻璃窗，她穿着乳白色的睡衣慢悠悠地下楼的时候，夏虹感觉特别幸福。

    不过，这种幸福，随着夏虹日复一日的工作，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当梦想变得越来越远的时候，夏虹对于房子的感觉也变得慢慢麻木。要不是早上因为拉肚子跑卫生间，房子的问题也不会像个皮球一样弹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