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京！夏虹一下子愤怒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叫，我找你爸道歉，我求他！我说爸没什么，不就是看了一眼屁股嘛，厕所里没灯，你老人家眼神又不好，看不清楚的。

    时间停止在早上六点。

    如果按照平时的规律，向北京一家还在沉睡之中。这个卫生间是属于向革命夫妇的。他们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每天早上五半点，向革命就会捅醒李洁，两个人在卫生间洗漱一番后下楼晨练。向革命夫妇的晨练时间特别长，等他们转回来的时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夜猫子向南方正窝在被窝里幸福地沉睡。

    可是这一天，向革命醒来的晚了一些，李洁也在床上懒了一会儿。所以当向革命像平时一样拉开卫生间的门时，除了一团白呼呼的肉体还有夏虹的尖叫。向革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拉着把手的左手不仅没有因为夏虹的尖叫而松开，反而像救命稻草一样紧抓着不放。等到李洁和向北京向南方扑过来的时候，卫生间的门才砰的一声发出了巨大的闷响。

    向北京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冲着卫生间骂了一句，在他看来就算爸爸不小心拉开了卫生间的门，作为儿媳的夏虹也不应该发出那样的叫声。长长的，凌厉的，惊慌的，恐怖的，好像谁要刺杀她一样。

    向革命因为孩子和老伴的出现，马上从呆滞中清醒过来。他没理向南方，一把甩开了向北京，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夏虹呀，你叫什么啊？李洁恨铁不成钢。

    我还以为有人要杀你呢，声音那么大，吓死人。向南方有些厌恶地说。

    夏虹躲在卫生间，一言不发地淌泪。

    这时，向革命出来。向北京马上迎上去，爸，我替夏虹向你道歉。

    向革命沉着脸，推开向北京，拉开门走了。

    李洁马上追上去，你去哪儿啊？南方，把你爸的外套给我，外面太冷了。向南方狠狠地瞪了向北京一眼，要是爸有事，哼！

    闭嘴吧死丫头！

    向北京站在客厅里，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事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老爸也是，为什么不敲敲门呀，夏虹也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间上厕所呀。因为厕所没有锁，所以大家养成了一个习惯，谁进厕所谁拉灯，看到灯就像看到了信号。

    向北京突然发现，厕所没有亮灯，怪不得呢，原来是夏虹没有拉灯。

    夏虹，你出来！

    夏虹不敢出来，她一边蹲在厕所上，一边死死地拉着厕所的门。

    你为什么不拉灯？

    灯坏了。

    操！向北京摔了一个水杯。

    向洋也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跑出来说，爸，怎么了？

    向北京有些恶狠狠地说，没你的事，上学去！

    向洋说，我妈呢？

    向北京说，听见没有，让你上学去！

    向洋看到向北京的黑脸，马上意识到出了事情，他一边套裤子一边说，爸，你的脸色好难看噢！

    向北京没说话，站在客厅里看着向洋穿衣服。向洋很想搞明白怎么回事，所以才把衣服穿得七零八落，慢慢腾腾的。向北京一把揪住向洋，胡乱地帮他套完衣服，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向洋手里，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向洋拎到门外。向洋从来没见过爸爸这样，一下子吓坏了，他站在门口哆嗦着，爸，我还没洗脸呢！

    向北京瞪了儿子一眼，不用洗了。

    向洋委屈地说：爸！

    向北京没有说话，而是站在门口瞪着向洋。小家伙抹了一把眼睛，把钱塞到裤袋里，满腹委屈地下楼了。

    此时的夏虹，一直躲在卫生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向北京在训斥儿子，马上从卫生间里冲出来，在冲到门口的时候，向北京一脚踢上房门，然后把夏虹扔到床上。

    夏虹马上坐起来喊，你干吗呀，向北京，你冷静一点行不行啊？

    向北京冷笑着，冷静？碰到这事谁能冷静？媳妇儿，你说说谁碰到这事能冷静下来？

    夏虹哭着说，又不是我的错。灯坏了，我又拉肚子。

    向北京看着夏虹，灯坏了和拉肚子我都不想听，我想不明白，我爸就拉开了一下门，你至于那么喊吗？你觉得喊出来好听是不是？你觉得让全楼的人全听到是不是？真丢人！

    夏虹说有什么丢人的？一家三代挤一个卫生间早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有什么丢人的？你要是嫌丢人你就买房子啊，自己没本事老婆孩子还跟着受委屈。夏虹说完最后一个字，窝在眼里的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地掉了下来。向北京已经伸到半空的手马上缩了回来，向北京什么都不怕，就害怕夏虹哭。

    夏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人家伤心的时候，会号啕大哭，或者连哭带骂。可是夏虹哭起来，无声无息，只有泪水不停地在脸蛋上滚落。每次看到她一声不吭地流泪，向北京的心就会柔软得一塌糊涂。

    向北京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喊！

    夏虹说不是喊，我是叫了一声。如果换成你你不叫吗？正努力呢，突然有人进来，而且还是老公公。你说，我怎么想，我怎么会不叫？

    向北京恨铁不成钢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关上门就完事了。我爸不是你爸吗？当老人的本来对这事很忌讳，你这么一叫，好嘛，全家都知道了，你让我爸怎么想？他这么一个传统的人，一辈子和女人说话都脸红的人，一个平时和你说话很谨慎的人。唉，媳妇儿，你没看到我爸刚才的脸色，吓死人，谁也不理，这么冷的天，穿着单衣就下楼了。

    夏虹说，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是一种本能反应。

    但你反应的太强烈了，声音太大了。

    那你的意思，向北京，我看到了你爸不该叫对不对？我应该对他露出笑脸说，爸，请你关门对不对？

    浑蛋，你越说越不像话！

    夏虹不屑与向北京理论，捡起自己的衣服穿。这下向北京看清楚了，夏虹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睡衣，因为没戴乳罩两只白嫩的**一览无余。向北京一下子愤怒了，这件招摇的睡衣不适合在家里穿，向北京早就警告过她。看她那样子，好像为了今天的事件特地穿了这套睡衣一样。

    夏虹下意识地捂住胸脯。

    向北京再也忍无可忍，骂了声下贱。

    夏虹说你说什么？向北京你有种再说一遍！

    向北京说下贱！你下贱！我下贱！生活下贱！妈的！向北京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向北京！夏虹一下子愤怒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叫，我找你爸道歉，我求他！我说爸没什么，不就是看了一眼屁股嘛，厕所里没灯，你老人家眼神又不好，看不清楚的。就算看清楚了，一家人也无所谓。我为刚才的叫声感到内疚……

    向北京被激怒了，他狠狠地抽了夏虹一巴掌。

    夏虹捂着火辣辣的脸蛋儿，泪水淌得更多了。她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向北京，你打我，好，你有出息了，你敢打我了！向北京，夏虹睁着肿成桃子的一双眼睛，这个家我是不待了，一天都不待！说着，夏虹打开皮箱，胡乱地塞着自己的衣服。

    这种场景自从他们结婚以后，已经出现了无数次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经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冷战，然后像真的一样吵着离婚。虽然事件的本身并不是他们的错，但做小辈的，总要照顾老人的面子，宁可委屈自己也得让别人有面子。比如今天这件事情，夏虹喊是不对，那么向革命就对吗？他不知道厕所的灯坏了吗？就算他不知道厕所的灯坏了，难道他闻不到大便的味道吗？他拉开门的时候，夏虹正拉得舒服。

    出了事，全都指责一个人，这显然有失公平。别人不理解倒也罢了，和自己同床共枕的老公向北京也不理解。夏虹觉得委屈，夏虹觉得窝囊，想来想去把错又归结在自己经济实力不够，要是有钱有自己的房子，或者有两个卫生间，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比如要是这件事情的主角换成向北京或者向南方，他们都不会像夏虹这样喊叫，当然向革命也不会做出离家出走以便显得自己很愤怒。因为是亲生的，血连着血，肉连着肉。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向革命而是向北京，夏虹当然不会喊，自己的老公，身体相融，灵魂相融。别说上厕所，就算脱光了又怎么样。

    向革命和夏虹没有血缘关系的，虽然夏虹也叫向革命为爸爸。但这个被称做爸爸的男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向北京在的时候，她叫他爸，没有向北京，她认识他是谁啊？

    比如有一瓶水，向北京可以嘴对着瓶子喝，喝了然后再给向革命或者李洁或者再给自己的儿子向洋，但是轮到夏虹或者向南方，这瓶水就不能再嘴对嘴喝了，向北京会自然地把水倒进杯子，分给夏虹或者向南方。如果向革命夫妇不喝水，那么向北京就可以和夏虹共饮，并和儿子向洋一起分享，如果夏虹不喝水，那么向北京也可以和自己的爸爸妈妈或者自己的儿子一起分享；如果向南方想喝水呢，就得分开喝了，因为夏虹不想与她共饮，李洁也不想和她共饮，向北京更不想。这些人里面，能和向南方共饮一瓶水的只有向革命，因为他们是父女，向南方的身体里淌着向革命的鲜血。

    血永远浓于水。

    夏虹想着，脑子里乱成了糨糊。她往外走的时候，她以为向北京会像以前那样在她离开的时候妥协。可是，没有，向北京没有。他站在门口，看着夏虹往里面装衣服，看着夏虹把皮箱盖上，看着夏虹拎着箱子从自己身边走过。

    出门的时候，夏虹满怀期待的心一下子碎了，向北京的沉默足以证明，他们多年的恩爱因为这件小事而土崩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