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从古到今看不上儿媳妇,婆婆和儿媳相敬如宾和睦相处的故事少得可怜。每一个婆婆,都会把儿子当成自己的亲人,把儿媳当成自己的仇人。
出了这样的事情,向革命觉得既惊讶又窝囊。
在这件事之前,向革命还在为夏虹说好话。李洁埋怨夏虹洗衣服不干净,埋怨夏虹回家不换衣服不洗脸。向革命说,一个人一个生活习惯,我们既然接受了她就要接受她的一切。而且向革命还说道,要是他们自己有房子,夏虹能不换衣服吗?能不洗脸吗?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她们在乎的东西多,夏虹可以穿着睡衣素面朝天地面对向北京,但不一定好意思面对我们。
李洁有些不乐意,你就向着她,为她说话。
那你怎么办?天天吵架吗?别光看人家的缺点,夏虹也有优点嘛,不挑吃不挑穿,知道过日子。要是像别的儿媳妇,天天吵架天天挑事,你怎么办?你呀,就知足吧。小三子你知道吗,小三子的妈多厉害啊,但是儿媳妇更厉害,没过门就要房子车子,等到过了门不做饭不洗衣,天天嫌乎小三子的妈,让她滚。你说说一边是亲生的娘,一边是离不开的媳妇,小三子多难啊。那天见了我,小三子说着说着还哭了,说自己快被逼疯了,现在他都不想回家。
穷点富点,只要他们俩好好的,你看夏虹多疼向北京呀。
哼,还不是为了她自己。
好啦,老婆子,我们都老了,能活一天就活一天吧,什么事情都要多方面看,看到坏的,也得想到好的对不对?说着向革命起身,哎哟,我得撒泡尿。
结果,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向革命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要是他能敲敲门就好了。事实是,大家一起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呀,也从来没有敲过门呀。
向革命不知道自己上哪儿去,知道李洁在后面跟着,就沿着马路胡乱走。李洁把向南方打发回家,准备陪陪向革命。虽然李洁一肚子气,虽然李洁一肚子牢骚想发,但看到向革命的样子,李洁只好把话暂时闷在肚子里。
多年的夫妻了,李洁了解向革命比了解自己都透,向革命生气的时候,总是闷在心里,不会像她那样说出来或者哭一场。在他生气的时候,李洁最好不要说话,否则向革命会更加生气的。走一走,让他自己想一想,气就会消了,否则越说他越放不下来。
也真是的,夏虹要不叫,这事也就过去了,尴尬和难堪属于两个人的,别人是不知道的。现在好了,全家都知道了,不,也许全楼都知道了,这让向革命的脸往哪儿放?他是公公,难道他故意去看儿媳的屁股吗?想到这儿,李洁更加愤怒,她不仅觉得夏虹没教养,还觉得夏虹是故意的。她听不到向革命的脚步声吗?她不能在门快要被推开的时候紧紧地抓住门吗?这事以前李洁也碰到过,小时候,在姑姑家里,她上厕所的时候姑父也过来上厕所,李洁一下子拉住门把手说,姑父,我在里面呢。
两件事情一比,很轻易地就看出了利弊。夏虹这样叫,分明是让向革命下不来台。你的屁股多好看呀,你的屁股多金贵啊!唉,向北京这个孽种,为什么不听她的话呢,夏虹哪点好?他铁了心一样。也是自己心软,要是当初自己打死都不同意,会有现在的事情吗?
婆婆从古到今看不上儿媳妇,婆婆和儿媳相敬如宾和睦相处的故事少得可怜。每一个婆婆,都会把儿子当成自己的亲人,把儿媳当成自己的仇人。对夏虹李洁是这种感觉,但对许佳就不是这种感觉,李洁是多么的喜欢许佳呀,虽然她知道这喜欢的成分可能加了别的东西,比如友情,比如金钱。
许显达是向革命一个部队当兵又一起复员的朋友。向革命在周报当摄影记者的时候把许显达搞进了报社,后来许显达升官之后又处处照顾向革命,因为这些因素,两家走动得分外频繁,尤其许显达的夫人去世以后,许佳就像向革命夫妇的亲生女儿。所以,当他们得知许佳喜欢向北京时,向革命夫妇又喜又忧,喜的是许佳看中了向北京,忧的是和许显达有些门不当户不对,小家小户的,许显达未必愿意把女儿下嫁。
可是,许显达听了这事,并没有像向革命夫妇想的一样反对,而是非常乐意地投了赞成票。许显达还在向革命夫妇面前显摆,说向北京成为他家的女婿后,不仅会把他调到供电局,还会买一套复式的房子送给他们。向革命夫妇受宠若惊又有些炫耀地给儿子一说,结果向北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拒绝了。
在没提亲事之前,许佳在向北京眼里还有颇多优点,一提亲事向北京马上想到了人家的种种缺点,什么塌鼻梁呀,什么皮肤黑呀,什么眼睛小呀等等。挑完了毛病,向北京就对向革命夫妇宣布了两个决定:第一坚决不娶许佳;第二他有了女朋友。
那时候的向北京的确是一个帅哥,他继承了向革命夫妇的所有优点,每次带他出去,身后全是欣赏和赞扬。向北京因为长得帅,特别讨女孩子喜欢。在初中的时候,就有女孩送礼物讨他开心了。
有一段日子,因为养了一个这么帅气又讨人喜欢的儿子向革命夫妇倍感骄傲。每次出去,就像展览一样,有人摸他的头,有人亲他的脸,喜欢得不得了。
因为有了外表所带来的惊喜,向北京多少有些自恋的毛病。看人家这个女孩不顺眼,那个女孩也有毛病。高中上完没考上大学的主要原因,就是围在向北京身边的女孩子太多了,她们给向北京写字条,送电影票。有的女生知道向北京喜欢吃巧克力,宁可省下午饭钱,也要博得向北京一笑。
大学没考上,向北京也不愿意复读,向革命夫妇心疼儿子,以为他在社会上混一段时间后,自然会品得其中艰苦,自然会回到学校。于是,向革命夫妇就托关系找门子,把向北京安排在了红光饮料厂。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三年,三年后向革命夫妇望子成龙的心态终于被现实碾得粉碎。这时,向北京已经到了恋爱结婚的年龄。向北京身边的女孩并没有因为他是一个司机而有所减少,今天一个,明天一个。烦得向革命夫妇恨不得马上定一个女人作为向北京的媳妇。
这时,许佳出现了,这门亲事让向革命夫妇意想不到之后也看到了希望。他们暗中为儿子以后的幸福生活做着安排,谁知向北京死活不干。有了女朋友也是好事,可是向革命夫妇怎么也没想到,带回来的女孩不仅是一个普通工人,还有一对贩菜为生的父母。当时向革命夫妇就翻脸了,苦口婆心地劝了又劝,向北京好像铁了心一样,不仅不妥协还寻死觅活的。向革命夫妇心一软,向北京就把住在胡同里的夏虹娶了回来。
当然,当然,事隔多年,李洁不得不坦然承认,当时自己接受夏虹,也和向南方有很大的关系,她觉得向北京结婚向南方当然得腾房子,谁知道后来出现了那样的事情,向南方离家出走了。
向南方走后,李洁也曾经再次反对向北京和夏虹的婚事,但那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向北京和夏虹偷偷领了结婚证,就等着父母点头挑个好日子办事了。
向北京没接着走进学校,已经让向革命夫妇后悔得不行了,向北京娶回了胡同女孩夏虹,向革命夫妇已经不只后悔,而是像一块酵母一样,随着鸡犬不宁的生活而慢慢发酵慢慢变大。
向革命夫妇在马路边拉拉扯扯的时候,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停在了马路边。车窗摇下的时候,向革命夫妇看到了笑容满面的许佳。一时,向革命夫妇愣住了。
许佳穿了一条牛仔印花雪纺拼料短裙,一件V字领的黑色短衫,脚上是一双银色钻石高跟鞋。棕色的秀发烫成了小波浪,露出了她高贵优雅的脖子。只是她的皮肤仍然像五年前一样黝黑。向革命夫妇对许佳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扎了朝天辫的许佳为了讨得向北京的喜欢,而像路过一样站在向北京必经的路口。
向北京拒绝许佳后,向革命夫妇觉得很对不起许显达。除去许佳的长相,向北京哪一条也配不上人家。在许显达送东西或者打电话来的时候,向革命夫妇也会像以前一样,只是心里把这层关系按了又按,许显达再来电话再送东西的时候,向革命夫妇心里更像扎了碎玻璃。逢年过节时,打个问候电话,晚一会儿放就觉得电话线会烧了手一样。
后来,许显达也摸不准向革命夫妇的想法,加上诸多事务缠身,两家的联系就慢慢地少了。
十年前的许佳与现在的许佳有天壤之别,向革命夫妇看着春风得意的许佳,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佳摘下镶钻的淡黄色太阳镜冲向革命夫妇一笑,叔叔阿姨,我是许佳呀!
许佳?啊,你变得让阿姨都认不出来了。李洁抱着香气袭人的许佳,后悔得恨不得让时光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