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孩子就是不能宠啊,有句俗话不是说了,棍棒下面出孝子。向北京走到今天,向革命有责任,李洁没有责任吗?
向北京回来的时候,黑暗刚笼罩了这个城市。下班的人们与车流在马路上缓缓流动,挤得像沙丁鱼一样的公车内,各种味道全有。向北京站在临近车门的地方,透过车门玻璃,看着他熟悉已久的三环路,高架桥,红绿灯。
向北京已经适应了没有车子的日子,已经适应了挤各种拥挤的公交车。他每天早上带着单位的资料来到客户的门口,然后再在下班的时间回到家里。向北京已经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了,他不再为了接李总而起早贪黑,他也不用为了讨好李总而在酒桌上频频买醉。向北京换了工作,这份工作只要有业绩就行了。庸俗的坐班和严格的打卡统统与他无关。向北京前两天还为这种自由而兴高采烈,后几天就成了一种无奈和负担。向北京再也没有机会坐在豪华的酒店里,向北京再也没有机会吃上螃蟹和对虾。
想想,以他现在的生活水平,可能一年吃上两次螃蟹,对虾连想都不敢想了。这样一比较,向北京从头到脚的全是后悔。可是他不得不学会自我安慰,假若他在销售部做得不错呢?那么房子车子螃蟹对虾不是招手即来的东西吗?
向北京跑了一家大型的娱乐城,但却被人家没皮没脸地拒绝了。拒绝了没有关系,可是那人还说红光饮料的坏话。向北京的心情马上低落起来。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搞点什么,比如喝酒,比如聊天,比如到KTV厅吼上几嗓子。
向北京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人家还不知道向北京换了工作。所以一接电话就吵吵,请客请客。向北京跟着李总的时候,多少也能搞点免单的机会。向北京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只说想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可是怎么去?向北京掏钱吗?还是人家请向北京?朋友在城里四处分散,如果有车向北京还可以接一下远的,带一下近的。反正是公家的车,用起来顺手也不心疼。
向北京七算八算,还是取消了喝酒聊天的念头。穷人的日子经不起算计,还是买点小虾回去享受一番吧。小区门口,有一个老人挑着小虾叫卖,一公斤小虾才二十五块钱,听着都便宜。不过虾不是活的,死就死吧,不管是刚死的还是死了很久的,只要是虾就行了。
向北京看到了儿子向洋。
向洋正歪戴着帽子,和几个小朋友在划大西瓜。这种大西瓜就是所谓的太极拳,向洋看过小区里的老人打太极拳,就激发了他无限的想象力。他觉得太极拳特像分西瓜,你一半我一半的,很有意思。
向洋没有看到向北京,他正兴致勃勃带着小朋友比画大西瓜。一个大西瓜呀,中间切二半,一半分给你呀,一半分给他,剩下的分给我。几个小朋友跟在向洋的后面,一招一式颇为形象。向北京想笑,突然又沉下心来。按照这个时间向洋应该在家里做作业,怎么跑到这儿划大西瓜来了。
难道家里没有人了吗?
果然,向洋看到爸爸,恶人先告状地说,爸,奶奶失踪了!
向北京说你说什么?
向洋说奶奶不见了!
向北京说怎么不见了?
向洋说我今天回到家里比较困,我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等到我醒来一看,奶奶没有了。
姑姑呢?
姑姑也没有了。我吓坏了,我到处找她们,可是屋子里没有,客厅里也没有,厕所里也没有。
向北京说什么叫屋子里没有?客厅里没有?还有厕所?厕所和客厅不就是屋子吗?你们老师怎么教的你啊?净说废话!
向洋以为自己一连串的没有,会引起爸爸的注意,现在看来没有,他很不服气地跟在向北京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王奶奶家也没有!奶奶肯定失踪了!
向北京一下子生气了,向北京往向洋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知道失踪是什么意思吗?奶奶只是不在家,也许她去邻居家串门去了,也许买菜去了,这和失踪有什么关系?你知道失踪多严重吗?这话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说出来呢?
向洋说,奶奶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串门,也不会在这个时间买菜,你一点儿也不关心奶奶!
向北京拉着向洋往家里跑。向洋跟不上向北京,有些踉跄。向北京跑进家里,看到锅冷灶冰,空无一人。
向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没有吧?我也不会骗你!
向北京打向南方的手机,向南方不接,后来打过来了,向南方说自己在吃饭,她出来的时候没看到妈妈,所以她不知道妈妈上哪儿去了。
向北京有些生气,全家搞成这个样子,唯独向南方没事一样。每天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吃饱喝足还说几句风凉话。对于向南方,向北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以前还有精力斗斗嘴,现在看到她就烦。
妈妈去哪儿了?
李洁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朋友,平常能走动的就是楼上的王阿姨家里。王阿姨年轻的时候和妈妈是同事,去年得了中风瘫痪在床,闷的时候就打个电话叫李洁上去看她。向北京往王老太太家走的时候,却碰上了王老太太的女儿王洁,她和向北京一年出生,人长得白白胖胖的,走起路来像个大冬瓜。王洁看到向北京,像下命令一样说,向北京,回去告诉你妈,我妈想她了。
你妈想我妈,我妈想不想你妈呢?向北京心里有些恨。
向北京找不到李洁,只好回到了家里。他为了猜测李洁的去向,特地跑到他们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房间里还是像以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丝毫不乱。衣服挂在衣柜里,鞋子放在鞋架上,床头上有一本摊开的《百家姓》,看的部分放上了书签。
好像主人刚刚出门,一会儿就会回来的样子。
此时,李洁正在西山别墅里。
向革命自从住进了西山别墅,就把自己当成了别墅主人。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审美观点到处指点工人,不是嫌工人抹的灰不平,就是挑的材料不好。包工头是许显达请来的,人家根本不买向革命的账。碰到向革命不满的时候,他除了打哈哈外并不行动。向革命见包工头不听,只好去吓唬工人,他像一个行家一样跟在工人后面指指画画,地砖该怎么铺,白灰该怎么抹,以至他不顾年老体弱,亲自爬上去演示。向革命一手拿着泥板,一手拿着白灰,结果白灰没有抹上,人却摔了下来。
这一摔,把许显达和李洁吓坏了。李洁一路哭着奔到医院,向革命还冲着她笑呢。没事,老婆子,我没那么倒霉,就是碎了一点小骨,其他的没事。
尽管这样,许显达仍然过意不去,他非得让向革命在医院里住几天不行。向革命不仅不在医院里住,还要马上回到西山别墅。西山别墅的装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可别小看收尾,精明的工人最会在收尾上动脑筋了。为了说服李洁和许显达,向革命还往上跳了跳,你们看,没事吧?
向革命夫妇吃完了许佳送来的意大利菜,他们怀着感恩和兴奋在别墅里转了又转,量了又量,哪儿摆放电视,哪儿摆放书架,精细的程度不亚于装修自己的房子。在许显达的书房里,许显达还热情地打开电脑,给他们示范收发邮件,查找资料。李洁手指僵硬地按在黑色的键盘上,当她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她的名字时,坚守了很久的信心与清高立马土崩瓦解了。
李洁得知这么偏远的别墅光装修花了三百万时,一下子叫了出来。三百万是什么概念,能买多少米多少肉啊?向革命拉着老伴的手说,我们俩一辈子加儿子一辈子,就算加孙子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李洁不服气地说,我们这两代人是定型了,向洋可说不准。
就算向洋将来能考上北大清华的,也不过是一个中产阶级。
李洁觉得向革命过于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说向洋喜欢唱歌,也许能成为一个大歌星呢。
晚上,许显达父女走后,李洁和向革命住在了楼上,楼上的装修早已完了,透风也好,为了让向革命住得舒服,楼上的家具提前运了过来。李洁这儿看看那儿看看,突然感伤起来,有钱的人永远有钱,没钱的人永远没钱。人家许显达什么命呀,这么贵的房子轻松搞定,像他们家,却为了房子不得不祖孙三代挤在一起。
是他们没努力吗?不,他们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拼命地存钱攒钱,但到头来呢,还是捉襟见肘。要是向北京能有许佳的一半,他们的生活会这样吗?第一次,向革命夫妇埋怨起了向北京,是向北京不争气,要是他好好的上学,听他们的话,考上清华或者北大,别说像许佳这么有钱,就算当个公务员,生活也比现在好啊。
李洁第一次当着向革命的面淌下了忏悔的泪水,是她太宠爱儿子了,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他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得到拒绝。大雪天的,向北京想吃雪糕,向革命跑了大半个县城;下着雨,向北京想玩弹球,他们一个撑着雨伞一个淋着雨陪向北京玩弹球。还有,小时候向北京不好好学习,他们除了伤心之外毫无办法,向革命稍微对向北京瞪瞪眼睛,李洁就会扑上去,和向革命唱反调,觉得儿子受了委屈。
向北京和向南方吵架,不管是谁的错,挨打骂的都是向南方。将心比心想想,要是他们对向北京坏一些,向北京会是现在这种情况吗?同样的孩子,向北京比不过许佳,向南方也比不上,不管如何,李洁必须承认,向南方比向北京有出息,是他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和第一个研究生。
看来孩子就是不能宠啊,有句俗话不是说了,棍棒下面出孝子。向北京走到今天,向革命有责任,李洁没有责任吗?
说了半夜,向革命夫妇觉得,要对向洋严厉一些,绝对不能让向洋走向北京的老路。在教育问题上,他们输在了自己的儿子向北京身上,那么到了孙子向洋这代,就得改正,好好管,用心教,该打就打,该宠也宠,否则又多出来一个向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