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的皮鞋和一百二的皮鞋有什么不同？难道穿着一千二的皮鞋，妈妈就不用卖菜了？难道妈妈要对每一个来买菜的人伸出脚来，看看，我这皮鞋一千二买的，名牌！

    夏季一点儿也不心疼孙秀兰。

    不，是孙秀兰不知道心疼自己。

    自从她一出生，她的性格和脾气就导致了她的命运。她急，她好强，她生怕自己过不好。

    从结婚开始，孙秀兰就和青菜打交道，先是在街上摆摊，后来又在菜市场拼了一个摊位，再后来，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店铺。她和丈夫夏长天一起，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目的，就是把两个女儿拉扯大，让她们上学，有出息，不再走他们的老路，不再过他们的日子。

    为了省钱，孙秀兰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一盘菜吃几天，一件衣服穿几年。店里一忙，她总是忘记做饭，害得夏季饿得直哭。于是，她掏出钱给夏虹，让她给妹妹买两个包子吃。

    在夏季的记忆中，孙秀兰从来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当然也从来没有好好地做过一顿饭。所谓的饭菜，就是孙秀兰从街上买的油条包子。有时候，夏长天为了吃好一点，回家炒两个菜，孙秀兰就吵吵，觉得浪费，觉得麻烦。

    夏季拿着包子去同学家串门，总是眼巴巴地盯着人家饭桌上的炒鸡蛋、红烧肉淌口水。人家的妈妈特别会做饭，吃饭的时候也不许说话，生怕口水沾到饭菜上。夏季特别羡慕同学，特别想在人家的饭桌上吃一顿饭。后来，这个愿望终于如愿了，夏季觉得特别好吃，她恨不得把桌子上的菜都吃光。那个妈妈告诉夏季，吃饭要慢吃，要细嚼慢咽，否则对身体不好，吃相也不雅观。

    夏季记在心里，回到家里要求孙秀兰炒鸡蛋，做红烧肉，还模仿同学吃的文雅，吃的缓慢。结果孙秀兰火了，好多活儿等着她做，她哪有时间等着夏季细嚼慢咽。她说了夏季不听，后来孙秀兰就把夏季没吃完的饭扔到洗碗池里，不顾夏季的叫喊，把碗洗了，锅刷了，然后急急忙忙地卖菜去了。

    为了不让孙秀兰发火，夏长天吃饭的速度变快了，夏虹吃饭的速度也变快了。一家人的饭，只有夏季不跟节拍，不管孙秀兰如何生气，不管孙秀兰如何把没吃完的碗刷掉，夏季仍然我行我素，慢慢吃，慢慢咽。完了还给孙秀兰摆道理，妈，胃不是皮球，怎么折腾都没事。胃在身体里，是很娇贵的一个器官。夏季见孙秀兰不听，马上又吓唬她，你不听我的话，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人家说会得胃病。

    胃病？胃癌我也不怕！

    扔出这句话的时候孙秀兰当然没有想到，这句无意中扔出来的话竟然成了事实。

    她得了胃癌，而且到了晚期。不过她并不知道，她躺在病床上打针的时候，心里还记挂着店里的西红柿，淋了雨，会不会变坏。她还乐观地认为，自己就是胃疼，疼了几十年，吃点药就会好的。

    夏季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无声地哭泣。

    一语成谶。

    孙秀兰的皮鞋已经裂了口子，她没时间管也心疼钱。现在地摊上的皮鞋都几十块了，孙秀兰不舍得。她无意似的对夏季说，我这双鞋，二十五块钱，已经穿了快五年了。现在的皮鞋质量明显不如以前，又贵又不禁穿，早知如此，多买几双放着。

    妈，二十五块钱能买皮鞋？二百五都买不到，你这是人造革的，真正的皮鞋你见过没有？说着，夏季伸出自己的脚，真正的皮鞋在这儿呢，coye，打八折还六百三呢。

    孙秀兰当然不知道coey，她心疼一双皮鞋要六百三。孙秀兰当下埋怨夏季，你就不知道过日子，六百三能买多少东西？够你爹妈多少天挣的？这么一双破鞋就值这么多钱？你也不讲讲价，就穷大方，人家就骗你这样的傻丫头。

    妈，夏季觉得孙秀兰懂得太少了，她根本不知道coey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六百三购买一双皮鞋算不了什么。夏季当然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轻松地说，妈，钱挣了就是花的，光挣钱不会花可不行，等我拿了稿费，我给你买一双Pierre Cardin，那才是好皮鞋呢，一双得一千多呢。

    省了省了，我要穿上一千多的皮鞋我就上天堂了。

    妈，人活这一生，别想得太多，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穿就穿。要不等到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这个得过且过及时享受的傻丫头，日子长着呢，你得为以后打算，你将来结婚，将来有了孩子，你就会理解妈妈了。

    得，我才不要孩子。

    为什么不要孩子？你不觉得你姐很幸福吗？

    幸福个头呀，要是没有向洋，夏虹不知道过得多快乐呢。妈，人家说，孩子是父母的前生债缘，父母就是向孩子偿还债务，劳累一生，担惊受怕，不要孩子多好，有好吃的自己吃，有钱自己花。你要是没有生下我们，你用得着这样节省吗？妈妈，你是一个好妈妈，但你活得有些悲哀，因为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这些年来，你舍得为自己买过一件衣服吗？你舍得做一顿自己想吃的饭吗？你想过为自己放天假，好好地出去玩吗？妈妈，你太苦了，也太不值得，你付出了所有的一切，忙碌了大半辈子，得到了什么？两个女儿，一脸皱纹，看看你瘦的，像个老太太。

    夏季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是一个勇敢为自己而活着的女性。她的这一番理论不仅让孙秀兰接受不了，还觉得特别特别的难过。孙秀兰伤心地说，夏季，你太自私了！

    妈，不是自私，这叫为自己而活着。

    依你这样说，妈妈就不该活着？

    吵嘴的第二天，有一笔稿费就到了。夏季决定拉着夏虹，狠狠心，用这笔钱给孙秀兰买一双Pierre Cardin。虽然贵了些，但她一定要孙秀兰知道，什么是好皮鞋。

    夏虹也不知道Pierre Cardin是什么。她站在Pierre Cardin的专柜前，看着价格不菲的皮鞋，傻傻地问夏季，皮尔·卡丹也生产皮鞋？

    当然。

    服务员接话说，很早就有了呀。语气里分明看不起夏虹。

    夏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真不知道，我知道皮尔·卡丹生产皮衣，皮包。

    夏季挑了一双半跟的鞋，打折吗？

    新到的，不打折。

    夏虹看到价格，捅捅夏季，小声说，这鞋值一千二吗？吓死人了。夏季，你要是买了这双鞋妈妈会心疼死的。

    我就要，我就要她见识见识。

    真的是太贵了。夏季，我们去新街口吧，那儿的皮鞋也很好，一百多就可以买一双。

    新街口？夏季不屑地笑笑。让服务员打包，服务员喜气洋洋地说，小姐的眼光真好，这款鞋刚进来就卖光了。你要是上午来，这双鞋根本买不到。

    你疯了夏季，一千二买一双皮鞋？

    没疯，一千二买一双Pierre Cardin的皮鞋。

    穿给谁看呢，夏季？一千二的皮鞋和一百二的皮鞋有什么不同？一千二可以买十双一百二的皮鞋，十双再不禁穿也比一双禁穿吧？难道穿着一千二的皮鞋，妈妈就不用卖菜了？难道妈妈要对每一个来买菜的人伸出脚来，看看，我这皮鞋一千二买的，名牌！

    姐姐，你不要说了，你永远不会理解的。你和妈妈一样，都不知道为自己活着。

    我们是不如你会生活，会打扮。但是我现在就想问你，这一千二百块钱买双鞋值不值？啊，夏季，你还不如把钱给妈妈呢，她不仅可以买皮鞋，还可以买衣服买很多很多东西。

    姐，别说了，再说人家就要笑话了。

    谁笑话我不管，但我心疼钱。

    又不是你的钱？

    但是爸妈的钱。

    错了夏虹，这是我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钱？

    我的稿费啊。姐，别心疼钱，我很快就会有钱的。我的那个发在《作家》上的中篇《妈妈》被一个制片人看中了，他准备把这部中篇改成电视剧。姐姐，你知道改成电视剧我得拿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夏季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再加个零。

    五万啊？

    这还不算多，这是最差的收入。如果往好处想想，我也许能拿到十万，二十万。

    夏虹高兴地抱着夏季，真的啊，我说你这么大方啊。嗯，嗯，这下好了，我们家夏季有出息了，爸妈可以不用这样奔波了。说着，夏虹眼圈都红了。

    皮鞋买回家，当然没敢说一千二，减了一个零，但孙秀兰还是气哭了。她拿着皮鞋，谁让你买的？乱花钱！

    夏季脸上堆着笑，妈妈，这皮鞋很好，穿十年都不会坏，妈妈，你试试合适不？

    我不试！孙秀兰说着发了脾气，把皮鞋扔得远远的。你这败家女，有你这个败家女老娘我累死也存不住钱。街上的皮鞋，不比这样的差，六十五我都不要。我不是嫌贵，我觉得不值。啊，你这么乱花钱，就是不知道挣钱的艰难。一百二十块钱，你老娘得挣七八天。

    夏季不说话，跑到屋子里关上门写作。孙秀兰唠叨了一会儿，把皮鞋捡起来，小心地放好，唉，这鞋哪舍得卖菜穿啊，留着走亲访友穿吧。虽然生气，孙秀兰心里还是高兴，夏季会心疼妈妈了，会给妈妈买皮鞋了。不过高兴劲刚刚起来，孙秀兰就发现了夏季裤袋里的发票。她拿起夏季的裤子是为了帮夏季洗洗，这些年不管她多忙，夏季的衣服从里到外全是她亲手洗的。她嫌洗衣机费电，也嫌洗衣机洗的不干净。

    看到那张发票，孙秀兰一下子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