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了，都不要说了。夏虹哭着，万一有一天妈妈真的快不行的时候，我一定会亲自告诉她，但现在不行，因为她还要动手术，她必须保持乐观的心态，否则就完蛋了。

    这一次进医院，孙秀兰根本不知道。她像一个植物人一样躺在救护车里，任凭两个女儿哭哑了嗓子，孙秀兰还是一动不动。

    这次，孙秀兰的病情实在瞒不住夏长天了，因为孙秀兰的病太重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整个胃必须切除。主刀的还是张医生，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告诉夏季，如果不切除，癌细胞就会继续扩散，如果扩散到淋巴，就真的没有办法救了。

    听到这个消息，夏虹和夏季没有眼泪，倒是夏长天抱着头哭得呜呜的。哭完后，他对两个女儿说，应该把这事告诉你妈妈，必须告诉她。如果不告诉她，她永远不会在乎自己的身体，咸的辣的全吃。说到这儿，夏长天拍着自己的脑袋，悔恨交加地说，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以为她真的没事，让她去吃酸辣粉，给她偷偷地加盐。

    孙秀兰口味重，爱吃咸和辣。没有这两样，她基本上吃不了饭。自从生病之后，医生不准她吃过多的盐和辣椒，但孙秀兰不听，平时女儿在身边，她不敢有这个要求。现在她回了家，虽然女儿还跟着，但是毕竟有了自由，有了自己的时间。夏长天不明就里，心疼孙秀兰，就替她打马虎。回家的这几天里，孙秀兰吃饭吃得多，主要是因为有了小动作，她把装盐的小袋子放在身上，趁他们不注意就放一些。

    夏长天清清楚楚地记得，回家后的第一天晚上，孙秀兰躺在床上睡不着，还是家好啊，家再破也喜欢。感叹了一阵，孙秀兰说嘴里没味，就打开一袋咸菜吃了，一边吃她一边说，真好吃啊，咸菜真好吃。不信你尝尝。

    夏长天这样纵容孙秀兰，就是心疼她，不舍得看她吃不下饭的样子。又不是什么大病，多吃一点儿应该没关系。现在知道了孙秀兰的病情，夏长天后悔得恨不得让时光倒流。

    爸，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们要接受现实。

    嗯，这事不用你们说，我找个机会跟她说。

    不，爸爸！夏虹扑过去，抱着夏长天的胳膊，不能告诉妈妈，求你了，爸。你知道我妈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自己得了这病急都急死了。

    也许告诉妈妈好，夏季竟然站在夏长天的这一边。因为我觉得不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妈妈突然离开，她一定会有很多遗憾。

    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我们的妈妈和别人不一样。如果我们现在告诉了她，一定会出大事的。如果你们想让妈妈多活几天，就不要告诉她。

    夏虹！

    姐姐！

    不要说了，都不要说了。夏虹哭着，万一有一天妈妈真的快不行的时候，我一定会亲自告诉她，但现在不行，因为她还要动手术，她必须保持乐观的心态，否则就完蛋了。

    姐，还动手术？夏季小心地看着夏虹。

    当然！

    钱呢？夏季也不管夏长天了，问夏虹。

    想办法，你，我，还有爸爸，我们一起想办法！说完，夏虹转身走了，夏长天看着夏季，叹息着说，要是你妈妈知道，一定不会原谅你们的。

    爸，你放心吧，钱的事不用你发愁，我自己就行。我有稿费，我就是没告诉你，我的稿费多着呢。

    为了能及时给孙秀兰动手术，夏虹又在为钱的事情奔波。向北京虽然也急，但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前次手术费，能借的人全都借了，他实在想不出来该向谁借钱。看着夏虹到处求人借钱，向北京心里也难受，也想劝劝夏虹，人家医生都说了，这种手术可动可不动。都已经这样了，花这么多钱能值得吗？这些他只是在心里想想，谁也不敢说。在这个时候，向北京才觉得有钱真好啊，要是他有钱，夏虹就不会这样为难了。

    那几天，向北京做梦都在抢银行，夏虹也是，每次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粉红色的钞票。夏虹奔波了几天，最初的希望终于被现实击得粉碎，以前借过的人，虽然厚着脸皮张了嘴，但能给的人却屈指可数。有的人还在夏虹痛哭流涕的时候劝她，算了吧，既然都这样了。不是说你不孝顺，而是得看你自己的实际情况，你妈在你得过日子，你妈走了你也得过日子不是？

    知道人家是好心，夏虹心里还是愤怒，不是你的妈妈，这事没有临到你的身上。夏虹想钱想疯了，夏虹一心一意想挽救孙秀兰的生命。她一边哭一边想，要是能换，她愿意把自己健康的身体换给孙秀兰，她愿意替孙秀兰受罪。

    夏虹愁得有了白发，夏季也愁得不行。相对夏虹，夏季还算理智，她觉得爸爸的话说得有些道理，不是她不疼妈妈，不是她不孝顺，而是不能这样不管不顾的愚孝，万一妈妈动了手术还不好怎么办？想想那么一大堆外债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活了。

    夏虹在外面奔波的时候，夏季只是躺在床上淌眼泪。她不是不想办法，她没有办法可想。能借的朋友全借了，她不好意思再向别人张口。躺到第三天下午，夏季坐不住了，翻了电话本，又挨个地打编辑部的电话。

    有些稿子已经发了，但还没收到稿费，有些稿子还没发，夏虹抱着碰运气的心理给人家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夏季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早知道这样为什么要写作啊，哪儿挣钱哪儿去啊。

    了解到夏季的情况，大部分杂志都答应尽快把稿费邮来。但稿费数目太小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怎么办啊。夏季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如果可能，她真的想去抢银行，要不就把自己卖出去，报纸上不是有人经常这样做吗？谁给钱就嫁给谁。反正她没结婚，还有这个权利。

    夏季在家里起草征婚启事的时候，夏虹正坐在中关村的某一个路口发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孩凑到夏虹的面前，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阿姨，行行好，我妈妈病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情景很多，多得每一条马路，每一个车站都有。夏虹在没看到小女孩之前，她曾经是那么的绝望，绝望地想从天桥上跳下去，绝望地想撞车。现在，她看到了这个小女孩，她的小脸脏得要命，眼睛暗淡无光。当夏虹把一毛钱扔到她的碗里的时候，她竟然白了夏虹一眼说，小气！

    小气？夏虹晕了。

    突然地，夏虹也有了一种想法，她为什么不能跪在这儿？能跪一毛是一毛。如果她不跪，她就没钱，妈妈就没希望。

    她没办法了，她不能看着妈妈眼睁睁地死去。

    可是，怎么跪？就这样跪着，什么证明也没有，人家信吗？夏虹坐在那儿，想着想着突然哭了起来。

    正哭着，突然有人问她，你为什么哭？

    一个小伙子，长得眉目清秀。

    我为什么告诉你？

    告诉我也许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你是谁啊？

    我是晚报的记者……

    夏虹本来不想理这个小伙子，她也不相信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会起到什么作用。但是，她心里堵得慌，她特别想找一个人说说。在茶室里，夏虹流着泪对小伙子说了事情的经过，小伙子有些感动，他再三表示一定要帮助夏虹。

    夏虹笑笑，这是一个现实的社会，谁会帮助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呢。

    孙秀兰的故事发在第二天的晚报上，一个很不显眼的角落。这张晚报放在办公室里，和很多报纸放在一起。许佳翻找资料的时候无意中看见，读完她马上拨了秘书的电话，请你和晚报联系一下，我要为孙秀兰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