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县的特产是阳春面和彩条鱼。
这里的阳春面跟别处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那一勺浮在汤面上的猪油,连小碗这样肉丝上的肥肉都不碰的小姑娘也贪恋那一勺猪油,每次都要嘱咐妈妈萱巧放多一点再洒上胡椒粉才好。而玛县上做阳春面做得最好的店家就是萱巧的阳春店,那里用的都是大口的瓷碗,吃到精光的时候就能够看到底下烧上去的字,谁要是吃到“碗”这个字的话,这碗阳春面就算是萱巧请客了。玛县上的人都知道小碗是萱巧的心头肉,疼着呢。
烧着“碗”字的碗阳春店只有一个,盛了面以后表面上并无二致,其实放了双份的猪油,面底下还埋了一块萱巧自己腌制的彩条鱼,只有吃者自己才知道。
玛县的鱼池多,养的全都是彩条鱼。彩条鱼的模样如名字般好看,养在鱼池里面波光粼粼,腌了做成咸鱼,晾在屋檐底下直溜溜的一排。彩条鱼肉质鲜美,非常好销,玛县的青壮劳动力都是靠着彩条鱼过活的,鱼季没日没夜地干活,闲时就在阳春店里吃碗阳春面,喝口酒,生活得很安逸。
小碗从小是在阳春店长大的,见证了阳春店从一开始的几条板桌发展到后来萱巧盘下这个小店面。小碗没有父亲,但是她是在男人的世界里长大的。男人们喝酒吃五花肉,浑身汗臭地讲黄段子,眼睛瞄着萱巧的裙子底下,呼噜呼噜地吃面想碗底有没有那块彩条鱼,有没有那个“碗”字,能不能上萱巧的床,隔三差五地和萱巧在屋子里面关着门打架,弄得整个阳春店在寂静的玛县咯噔直响。小碗对此习以为常,她顶享受的就是中午坐在店门口的太阳底下用指头撮一撮鱼松放在嘴巴里咂吧着,等着从萱巧房里走出来的男人用强壮的胳膊把她举过头顶,或者是趁萱巧外出买东西的时候从她床底下拎出一双大红颜色的高跟鞋,赤着脚晃荡地踩着它在没有人的店面里踱,鞋子就鱼池上的船一样摇摆。
阳春三月,鱼池的淡季,却是阳春店的旺季。
玛县上的男人们从早到晚地坐在阳春店里面,喝酒划拳打发时间,萱巧就并拢着脚坐在柜台后面边听无线电边切葱末,不时嘱咐小碗给客人添酒添鱼松。萱巧喜欢听唱外文的歌曲,咿呀咿呀地伴着无线电的沙沙声。男人们有时候没钱结酒账,就把从家里老婆的梳妆柜里面拿来的一根银簪子一匹绸子或是几个玛瑙扣子押在萱巧那里,说是萱巧用了也比自家黄脸婆好看。萱巧把这些都摆在手边的盒子里,放着,唯独把一根阿二赊在她那里的破旧朱漆簪子插在头发里面。玛县上的女人们都恨恨的。
小碗在玛县上并无人理睬,每家每户的女人都在心里面诅咒着萱巧,萱巧拿阳春面勾引男人,总不好再让自家孩子跟着小碗这个小狐狸精学坏。小碗的眼珠子圆鼓鼓,不和别的小姑娘一样穿马海毛的毛衣和滚花边的外套,而是终日一件薄削削的碎花对襟小袄,耳朵上戴一对黑色星光石的小坠子,是萱巧小时戴过的。她不喜说话,沉闷闷。萱巧因她是自己和爱人的孩子,心里爱着,却不知如何去疼。小碗越长越大,眉眼之间和萱巧也是越来越像。碰上醉酒的男人对着小碗说:“长大了做谁的媳妇啊?”萱巧就敲着高跟鞋啐他,那人的阳春面里面也就没了那额外的猪油。
阳春店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其实都是由阿二的那根朱漆簪子而起的。
那簪子破破旧旧的,粗看以为是萱巧的头发里面插着根朱漆筷子,凑近了才知是簪子,戴在别的女人头发上是糟蹋了它,配着萱巧单薄皮肤上的细小皱纹和一抹温婉的黑发却显得尤其好看,那朱漆也红得纯正起来。
阿二还没有娶老婆,他是玛县上最勤快的捕鱼人之一,在鱼季的时候起早贪黑地干活,几乎所有的钱都用来供养姆妈。姆妈脑子有毛病,清醒的时候坐在家门口织毛衣,疯癫起来会把衣服都脱了往外面跑,说是要跟了那死鬼男人去,几个人都拉不住。阿二并没有欠阳春店的酒钱,那簪子是他从姆妈枕头边上的首饰盒里取出来的,放了已经很久不见姆妈用过,一次帮着整理东西的时候他觉得这物件和萱巧很是般配,就偷偷顺在袖子里给萱巧拿去。萱巧见着一愣,先是不肯收,推拉了几次之后就随手插在绾起的头发里露出一个雪白的脖子问:“好看不好看?”阿二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恨不得把脸埋进阳春面里。那日店里人都打赌说阿二的阳春面底会有个“碗”字,争着去看,却只一勺猪油其他啥都没有。倒是没咋出声的刘大军吃到了“碗”字,睡上了萱巧的床。
自此,阿二恨恨地走,几日不来,说是陪姆妈到城里看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