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弄不清我头顶的城是什么样的了。
听说通了地铁了,我常常在地下听到它隆隆而过的声音,夜晚的时候这种声音尤其清晰。听说我老家的石榴树都拔掉了,兔子也都死了,那里变成了工厂,听说我小时曾经坐过的摩天轮终于在一个台风的夜晚倒了,一对在最高处**的情侣掉了下来。听说瘟疫开始在城里流行,我不知道我心爱的小姑娘有没有因此而死去,她是那么的害怕死亡。而我当管道修理工至今,已经在地下生活了太久了,我离开这些都太远了。
有时我在工作的间隙爬上来打开某个窨井盖,把脸贴着马路,抽根烟,看看这马路上的风光,时而白天时而夜晚,车辆紧贴着我的脸疾驶而过,司机咒骂我:“该死的修理工。”这城的上半部变化得太快,我早已追赶不上它的步伐,我气喘了,蹒跚了,患上了高血压和越来越重的白内障,我想终有一天,当我打开头顶的某个窨井盖时迎接我的将是一辆疾驶而过的卡车,或是我白发苍苍的小姑娘,她俯下身体对我说:“玛里奥,你下班了么?”
小雅坐在公交车的长条凳子上,塞满作业的书包搁在膝盖上,专注地打手掌机里面的超级玛里奥,小雅每天就依靠这个游戏里能够钻进地下管道里吃金币的小人儿,打发往返学校的漫长的拥挤时光。她很疲惫,成天考试,现在她机械地用手指操控着玛里奥小人儿跳起来吃金币,扔石头打乌龟,她从来没有冲到过最后一版,因为车子总是突然到站,小人儿就被乌龟吃掉了或掉进管道的间隙。它那么小而脆弱。
游戏已经很古老了,是城里流传得最久的游戏。那本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流传在五十年前的城里,关于玛里奥和他心爱的小姑娘的事情言之凿凿,然而如今已经没有人再去在意这些事情了,城里工厂林立,瘟疫流行,爱情终究变成了一个四季的谎言。
小雅,你走得慢一点,你不要急着赶回家做功课,你为什么不先去那个白天课堂上偷偷塞给你小纸片的男孩子家门口拐一圈,小雅,你想听这个故事么,不会耽误你做作业的。
故事里的玛里奥是城里最年轻的地下管道修理工,他的师傅终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瞎了双眼,把工具箱郑重地交到玛里奥的手里面,长满趼子的手擦过玛里奥的手心,师傅说:“这活儿一做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小伙子你想好了么?”
“嗯,师傅,您放心地走吧,我不会让您家的水管子堵住的。”玛里奥接过工具箱,打开一个窨井盖头钻进管道,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所有的管子都沿着马路井井有条地排列着,地下也有路,用砖头砌好的路,边上甚至有昏暗的路灯。第一次下管道的玛里奥在地底下沿着管道静悄悄地走,水管子的水哗啦啦地流动着。一会儿是浴室里流出的洗发香波的味道,一会儿是杂烩面条的酱汁气味,玛里奥感到新鲜极了。
他自此在城中的地下管道里开始了一辈子的工作,谁家的管道坏了只需拨他的寻呼机,他就会拎着工具箱出现在那里,管道上也标着门牌号码,他不再需要爬出地面。偌大一个城只有他一个修理工,所以他没有休息日,没有固定的睡眠时间,玛里奥最最舒服的时间就是在修理完一个堵塞或者破损的管道以后,打开头顶的窨井盖头,看看地面上的城已经是什么样的了,听听车子疾驰而过的声音,再抽根烟。
那日,玛里奥刚修理完一个水管上裂开的口子,他累了,沿着扶梯打开一个窨井盖。
“咦,你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么?”玛里奥第一次见着小姑娘就是在那个冬天,小姑娘俯下身体对着从窨井里探出一张脸的玛里奥说:“你叫什么呢,你是土地神仙么?”
已在地底下生活了一年的玛里奥浑然不觉地面上已是又一个冬天,他在冰冷的空气里打了个寒战,对小姑娘说:“我是这城里的管道修理工,你家的管道堵塞过么,管道都是我修的。我叫玛里奥,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玛里奥,玛里奥,你总是在地底下么,那里是什么样子的,我能够下去看看么?”小姑娘把脑袋凑过来,玛里奥闻到一股头发里面的清香,那味道肯定是在地底下闻到过的,夏天的时候整个地道里面都弥漫着这股味道,玛里奥闻了就想吹口哨。
“地下面,冬暖夏凉哩。静悄悄的,只是听不见人叫我的名字,有时候很孤独。”这时候玛里奥的寻呼机突然响起来了,他急匆匆地对小姑娘说:“我得走了。又有水管子堵住了。”
“玛里奥玛里奥玛里奥,我敲敲水管子你就会过来么,你过来陪我聊天好么?”玛里奥在关上窨井盖头的时候看到小姑娘穿着花棉袄,绒线帽子紧紧地盖住耳朵,大眼睛短头发。玛里奥拎着工具箱沿着安静的管道向工作地点跑去,脚步声那么寂寞,他突然想头顶,头顶是什么,是公交车站是公寓是花园还是过马路的人群?
玛里奥和小姑娘就是这样。
小姑娘敲敲水管子,等待玛里奥从窨井盖头底下探出脑袋。事实上从冬天到夏天,她从来没有等到过玛里奥,她每天都会跑到窨井盖头这里敲一下,然后耐心地蹲在马路边上,就这样,夏天再到冬天,她还是没有等到过玛里奥。她跟妈妈说:“妈妈,地底下有个小人儿,他叫玛里奥,我见过他。”
“你这孩子又瞎想了,你不该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我们也就快搬家了。”
“可是,妈妈,他真的从窨井盖头里钻出来跟我说话了。”
“忘掉这些吧,全都是梦。”妈妈说,“把你的娃娃都收起来,我们要搬了。”
其实玛里奥每天都在等待着小姑娘敲水管子的声音,他竖着耳朵丝毫不敢有所松懈,有时候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水管子的敲击声他就拼命地跑,整个城的地下都是他的脚步声,可是那敲击声是稍纵即逝的,有时他喘着气跑到小姑娘家门口的窨井盖头那儿,充满希望地打开,小姑娘已经不在了,或者他跑了一半寻呼机就响了,哪个地方的管道又漏了他必须马上去抢修,他太累了,累得走路的时候都能够做梦了。
那天他趴在一根管子上午睡,耳朵里突然传来了敲击声,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奔跑,这次一定要赶上,玛里奥抄近路,溅起无数小水花,最后他终于跑到了,打开窨井盖头,外面正在下雪,一辆卡车隆隆地启动缓慢地开出他的视野,他看到他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新棉袄坐在卡车的后面,她的头发长长了,扎了两个小辫子,车子里面装满了家具。玛里奥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他都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这时一辆野蛮的出租车向玛里奥横冲直撞过来,他慌张地低头躲闪,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卡车已经开远了。
小雅听过这个故事,故事是得了老年痴呆的外婆讲的。外婆已经分辨不清很多东西,她太老了,终日坐在躺椅上等待死亡。有时候她会清醒一会儿,就缠着小雅要她听故事。小雅有很多的作业要做,她总是昏沉沉地坐在书桌前面,一边对着电脑解题,一边无意识地听外婆讲城里的事情。外婆说:“小雅,你帮我看看门外的石榴花开了么?”
“外面没有石榴花。”
“那么那个摩天轮呢,小雅,外婆老了,真想再去坐一次摩天轮。”
“摩天轮是什么,哪里有什么摩天轮?”小雅的头发枯黄,她终日面对电脑的小脸泛着青白的光,手指干瘦,她和这城里所有的孩子一样,没有见过草坪,习惯于街道上浓重的雾气和尘埃,拥挤的地铁里面戴着口罩的人群。小雅有点厌恶外婆,她厌恶她的絮叨,打扰了她做作业。外婆说:“小雅,你有没有男朋友呢?你应该有个男朋友了,外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初恋了,外婆的初恋很神奇的,他是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人儿,他叫玛里奥,那时候整个城的人都知道外婆的初恋,那样浪漫的。”
“这是幻想故事,我们老师不允许我们看这样的故事,外婆你不要说了,我明天考试。”小雅把身体往椅子里面缩了缩。
外婆把披肩拉紧一些,蹒跚着走到窗户前,安静地看着外面正在慢慢沉进黑暗的城,她想起过去的那些夜晚,天空是红色的,巨大的摩天轮在黑暗里闪烁着霓虹灯,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她有个小爱人叫玛里奥,这城正在慢慢溃烂,而她终于已经不再害怕死亡了。多年来她念念不忘的只是为什么玛里奥来去无踪影,她的丈夫已经死去,现在她又是孤单一个了。
后来,后来玛里奥怎么了?
后来我在地下的世界里继续我的工作,自小姑娘搬离了她的家,我再也没有听到过水管子的敲击声。我努力工作,我的师傅在一个春意盎然的夜晚来找我,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但是他能够自如地沿着管道走动,知道哪里是台阶,哪里有铁扶梯,哪里的管道最容易坏,哪里他修补过的地方又应该加工了。师傅说:“地面上的世界还真是不习惯,太吵闹了,空气不好,晚上还有冲击钻的声音轰隆隆的,所幸我也已经不再需要睡觉了。”
“师傅,您可以回来。”
“我已经退休了,这里不再是我的世界了。”
我望着师傅灵敏地爬出地道,缓慢地摸索着不敢在地上的城里前行,我有点悲伤,我把脸贴着地面望着师傅慢慢没入川流不息的车辆中,第二天他就自杀了,在政府替他安排的家中上吊在房梁上,几天以后才有人发现他的尸体。当我在窨井盖头边上抽烟的时候有人跑过来告诉我,他是师傅的另一个徒弟,放弃了这一行,现在是个私营工厂的老板了。这时候离师傅死去已经一年,我问他:“师傅有没有留下什么?”他拉拉有点皱了的西装说:“师傅在房梁上写了句话。他准是老年痴呆了,这城里空气越来越不好,就算不得瘟疫,我们老了以后也都会老年痴呆的。”
“他写了什么?”
“请把我带回那个静悄悄的地方。”师傅他终于还是回来了,我想他还是如过去那样沿着墙静悄悄地走路,他不需要再次使用眼睛,这里是他的地方,他可以永远在地下沿着管道静悄悄地走路,夏天洗发香波的味道从各种缝隙里往外面漏,令人愉悦。
而我,我始终没有停止过寻找心爱的小姑娘。每修完一根管道我都会打开就近的窨井盖头,向地面上的世界张望一下,我已经可以闭着眼睛走完地下所有的路,而地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已完全陌生,我熟悉的画着烂苹果标志的超市都已经不见了,这城里所有的石榴树都在渐渐枯萎和死去,我慢慢地就找不到任何一幢熟悉的建筑了,我甚至再也不知道第一次见着小姑娘的那个窨井盖头是哪一个,这城里已面目全非,过去狭窄的马路全部改成了八车道,依然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
每天我修理上百根管道,我就打开上百个窨井盖头去寻找小姑娘。
偶尔的确能够见到她,但是稍纵即逝,她也挤在人群当中,她的变化太大,可是我依然能够准确地认出她。和这城里的其他姑娘一样捧着购物袋,梳着流行的长波浪头发,一闪而过。有时一年里我可以看到她一次,有时候一个月却能够看到她两次。后来她突然之间有了丈夫。有次城里发大水,我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地下紧急地疏通各种管道,七天以后大水终于消退,我如同一摊烂泥一般挣扎着打开一个窨井盖头,城里的地面已经在太阳的照耀下渐渐干燥,我的小姑娘她就挽着裤脚站在我的面前,她俯下身体对我说:“玛里奥,你下班了么?”此时我相信我再也不会爱上其他的任何姑娘。
“玛里奥,你老了,你已经有白头发了,玛里奥,你还孤独么?哎,看我在说什么呢,我也老了,我都好久没有去坐那个摩天轮了。”小姑娘已然是个穿着寒酸的中年女人,她的眼眶凹陷,大眼睛是如同多年以前的一潭安详的水。
“可惜我总是那么忙,否则我倒是可以陪你去。”
“等到你退休以后吧,我们的时间足够我们消磨。”小姑娘说,眼角闪烁着细微的鱼尾纹。我腰间的寻呼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响起来了,它是那样地不合时宜。“呵,你又要走了。不过我从来没有想到我还能够见到你。”寻呼机继续响着,我不得不盖上窨井盖头,匆匆地离开这里,水管里消退的大水正发出哗啦啦的冲刷声,像遥远的大海。
小雅发现外婆死去的时候她正在完成学校里面布置的一道程序题,她太累了,直不起腰睁不开眼睛,窗户外面的风带着浓重的烟尘,压抑。她从包里掏出游戏机玩了一会儿超级玛里奥,这会儿班里的同学们都已经在玩最新格斗游戏和飞行游戏,她的这个手掌机太破旧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把超级玛里奥玩到底过,这个小人儿那么小,那么脆弱,一忽儿就掉进沟里,就死了,它太容易死去,那么悲伤。
外婆就在这时候死了,眼睛还安详地注视着窗外。
小雅收拾起游戏机,把在卧室里看电视连续剧的妈妈叫了出来,然后自顾自地坐电梯下楼去,她有点忧伤,但是就要毕业考试了,她不能去想任何影响她情绪的东西,她要进入大学,然后再进入好的单位。她不能做一个像外婆这样的家庭妇女,她也不要像妈妈那样终日坐在电视机前,她有很多朋友,在世界各地,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们在网络上惺惺相惜。她憎恶这个城,肮脏和腐烂,她不能像外婆那样,死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