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范本B卷』 ·作者:国际文化
第4卷:倾听:黑白森林· 第2章 十一月分开旅行 文/曹兮

    十一月分开旅行

    文/曹兮

    十一月,一个满是颓废的季节,对于学文的颜薄来讲,多多少少的会有无病呻吟的冲动。

    今年的十一月也会是一样。

    她知道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但却无法抑制在这个独特的季节里由无奈产生的冲动。宿舍的女生们每到这个季节一个个打扮得活像校外站街的女人,浓妆艳抹的,偶尔还能喷上从别的寝室里借来的所谓的从法国进口的香水。颜薄讨厌香水,一是因为她对香水过敏,二是因为那种东西不过是对丑陋的掩饰。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日, 颜薄一大早就离开宿舍躲进图书馆上网,她静静地想着宿舍里的她们一脸无上荣耀的表情,食指略有些颤抖的按下,接着,浓厚的香味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传播开来……她不记得从哪里听说的,法国人之所以喷香水是因为他们不经常洗澡。

    想到此,颜薄都会坏笑一次。

    傍晚,颜薄才回宿舍。进屋前,她深呼一口气,快速地推开门,冲到窗户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窗户,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

    “简直就是谋杀!”

    缓气期间,她重复这样一句话。

    当颜薄庆幸自己没被香味熏死时,她又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阻止这种无意间的谋杀。其实,也不是没说过,只不过被她们当作玩笑……都这个年龄了,谁还不喷点香水呢?

    香味散尽后,屋里只剩下冷空气和残阳,还有发愣的颜薄。

    她看着楼下结伴而行的那些女生,窃窃私语,笑不露齿,和在宿舍里大大咧咧的样子截然相反,感觉就像是秋天里发情的母狗,一反常态,不再恶狠狠地防着其他的公狗,而是静悄悄的,炫耀身上的毛色和费洛蒙的味道。

    颜薄喜欢这样的想法,虽然不好听,但至少把人归为了动物,是自然的一部分。“即使是高级动物又怎么样呢?不还是动物吗?”她常常在十一月以批判人类的方式自嘲,“这个世界里只有人会蠢到把自己孤立成为高级动物。”这句话是她挂在嘴边的名言。

    一会儿,颜薄晃了晃脑袋,拍拍脸,恢复正常……

    颜薄给自己这种无聊的状态定义为“深秋抑郁症”,她知道,再不解决现状,瞎想就会像癌细胞一样占领她的脑瓜。

    “颜薄,你看见我那瓶卸妆水了吗?”“宿花”大姐满脸哀怨地推开门,颜薄一看就明白她是幽会失败了,每年都是这样,似乎注定了,“宿花”大姐是要在这个季节失恋的。

    没等颜薄回答,她就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死猪般扑倒,也不卸妆也不言语。

    “第五次了吧……”颜薄边翻书边数着“宿花”大姐的“恋爱史”。

    “损人的家伙。”

    和有人比起来,颜薄还是喜欢空荡荡的屋子,虽然寂寞,至少能够证明自己是因为没有人在才寂寞的。

    忽然间,她羡慕起高中的自己,可以无缘无故地寂寞,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她把那时的自己称为疯子。

    回忆像秋天的落叶,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却又往往被忽视掉,因为知道它不会再让自己回到从前。颜薄并不在意,她仅当那些没了模样的是自己看过的电影,一场一场的。

    对于回忆,她觉得,少了些什么……

    风拂过她手中的小说,一张张爬满方块字的纸快速地左右摇摆,像是躲猫猫的小孩在庆贺自己没有被找到一样。

    她没有再深想,她知道那不属于自己,也不该是自己的。

    “当自己曾拥有的将不再拥有,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如果到最后记都记不住,那就当从未有过……”颜薄习惯用这句话来概括自己的从前,她不常回忆的,偶尔会想想因为车祸和自己永别的父母跟一个叫作吴卿的男生。

    父母没什么好想的,因为颜薄的父母都讨厌她是个女孩,连起的名字都带着深深怨,颜薄,红颜命薄。

    但她很喜欢吴卿,她当他是另一个自己。

    “老婆,接电话!”刺耳的铃声把她带回现实。现实就是颜薄已经结了婚,和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上班族。

    “羡慕死你了,你老公天天打电话。”她听着宿花大姐的话里带气,颜薄笑了笑,推开门,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接了电话。

    颜薄和他是在前两年的毕业典礼上见的第一面,那时候她才大二,他刚巧毕业。

    她记得,那是个烈日当空的下午。颜薄引以为傲的头发在阳光下如金发般耀眼。

    无意间的停留与擦肩而过,他在她身旁附着耳朵说了句:“像阳光一样。”

    她明白她会喜欢上这个人,因为他的微笑和自己的很像。

    他说完后,便又笑着离开。害她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代……曾经,吴卿在高中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今年的暑假他们结的婚,明年她就该毕业了,通话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这是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秋天。

    “那个……寒假我想去旅行……”对方刚要说话,颜薄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一个人去。”

    “记得早些回来。”话语里带着轻笑,她知道他是同意了,她舒口气,还没缓过劲,突然又来了条短信。

    “别被人拐走了……”

    颜薄震了一下,迅速地合上手机,她不想这趟旅行的目的这么快地暴露,她想见吴卿一面,最后一次。

    A城,在颜薄尘封的记忆里被定义为吴卿的城市。

    颜薄游荡在大街上,行李箱划过柏油马路的刺耳声让她以为自己是在梦游,她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呼吸她所熟悉的空气,想让大量的潮气浸湿那段枯萎了的记忆,她渐渐清醒,自己是到了A城。

    人来人往,车走车停,“一切都没变……”蹲坐在公共汽车站牌下的颜薄满意地点点头,这里的一切都留有他的残影。

    突然看见人群里熟悉的面孔,不曾熟知的记忆瞬间在脑海里快速地闪过……接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淹没了那张脸。

    她明白该去哪里找他,她也知道只有酒吧那种地方最适合他,因为他喜欢夜,喜欢城市里花花绿绿的灯火。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令人遐想的灯光,柔和的打在吴卿的身上,浮起了一层光晕,俊俏的脸庞带着她所熟知的笑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笑容,颜薄笑着朝他挥挥手,吴卿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杯子走了出来,他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带着的戒指。

    “我来看看你。”抢在吴卿之前,她开了口,她是不习惯熟人间见面什么都不说的,其实,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她也真的只想看看他。

    他挠了挠头,觉得这一切像是梦一样,“呵呵,你那么想让我记住你呀!”

    但颜薄知道,他迟早会忘记。随着时间的冲洗,自己便会慢慢淡在他的记忆里,一层一层的,直至变作空白……而当多年以后,彼此再次相见时,他会怎么想都想不起关于她的种种,在脑海里的,只是片可怕的空白,而她自己呢,却可以面作坦然,对着他嫣然一笑,像是嘲笑般的语气说着:“哟,故人相逢……”

    当然,这些不过是见面后对未来的遐想,她就是这样,总是将以后的事都想好。

    只是这一次就只能是遐想了。

    “请客,我要吃米线。”颜薄将笨重的行李箱递了过去。

    “是去东街的还是西街的?”

    “东街。”

    两个寂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

    她要的这场旅行,正在进行中……

    她对面前的东西不是很有食欲,虽然很喜欢,但不知为什么,却咽不下口。

    “不喜欢了?”吴卿坐在他身旁掰开一次性木筷,大口大口地将粘满红油的米线送进口中。“对了,当初,你怎么那么喜欢米线,天天吃都不腻。”

    她听着他的罗嗦,掰开手中的筷子,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喜爱的东西送进嘴里,咀嚼着,她感叹如今的味道居然还和多年前一样……

    从前,颜薄喜欢吃巧克力冰淇淋,那时吃一杯那样的冰淇淋是一种奢华的行为,现在,她可以用自己赚来的稿费买上一桶的冰淇淋;曾几何时,她如此依恋比自己大很多岁的地理老师,现在,她可以将这种依恋完完全全地放在自己老公身上了……

    可不论再怎么样回味,再怎么想要当初的调调,却从未回到从前,因为时间从来就不能回到从前,就像他们的爱情。

    颜薄沉默地吃着,就像是在吃掉曾经。

    “你怎么喜欢吃米线呢?”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吃着同样的米线,问着同样的话……记忆最后一次播放他们在米线馆里对话的情景,

    “一碗米线的爱情。”

    “你编的?”

    “不,地老说的。”

    “就那个非主流大姐?”略带些稚气的脸旁沾上了油星

    “说啥呢你。”她将筷子一搁,不高兴地噘起嘴,“我受伤了!”

    “死,你个恋母癖!”他又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残存的米线。

    “你管我。”白皙的双手叉到了腰上……

    瞬间,停止……

    回忆的屏幕上黑色的“The End”宣告着这段记忆的永不可重复。

    旅行像是蒙太奇,减来减去,却少不了回忆。

    吃完饭,他带着她来到了附近的公园,高中的时候,他们经常到这里荡秋千。

    公园里的秋千很矮,是专门为小孩设计的,但她仍喜欢蜷腿勉勉强强地坐在秋千上,她之所以想要荡,主要在荡起那一霎那,会有飞翔的**,就为了那一瞬间,她可以逃一天的课。

    “怎么都不太说话。”年头长了,铁链摩擦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不会真的就只是来看看我吧?!”

    他点了支烟,开始吞云吐雾。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老觉得这对于远方的某个人来讲这叫做越轨。公园里的光不很安静,但却正巧照到了颜薄脚前的一片空地上,像是习惯性的,她停下摇晃,伸出双手,将拇指交叉,让其余的四指舞动,一个有着两只头的鸟便在地上摆动着翅膀。

    “真笨,大拇指应该重叠才像一只鸟。”他仍继续着吞云吐雾,还一边给她做示范。可她很快就撤回了手,伸直了腿前后摇晃。

    “吴卿,你听没听过比翼鸟呀……”

    “什么?”吴卿反倒陶醉到手影的乐趣里,手势不停地变着。

    “它只有一只翅膀,要飞的时候,必须一雌一雄同时飞才可以,缺了一只,就不能再飞了……”

    良久,他都没有说话。

    “这问题真简单,再找另一个不就能飞了?”

    “你怎么不去死呢!”

    其实,她只是想让他明白,她和他曾有过爱,就像比翼鸟一起飞一样,可他却不懂。

    颜薄觉得这样就够了,强迫他回忆起那些老了的旧了的、酸都要酸掉牙的事情简直和香水谋杀没什么区别。

    只一夜的旅行,她已觉得满足,她得到了她想要,即使什么都没有,至少她知道他看似忘记了他们之间有过爱……

    吴卿不是不明白,只不过,他看见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牢牢地嵌在那里,仿佛一个男人强硬地看住了她的心。

    他很爱她,即使在她上大学前他跟她讲了分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但他隐隐约约觉得她不是属于自己的,哪怕他当她是另一个自己。

    就像是比翼鸟,都觉得彼此就是自己,互不分离。

    可比翼鸟不是童话里的雨燕,它是要停的,是要分开的,就像现在的他们。

    现在,他们用嬉笑来掩盖心中的伤痛,仅当这是场故人相逢……

    欢笑过后,她起身拍了拍裙子,撩开飘到眼前的发丝,悄悄地说:“我要离开,送我去地铁站吧。”

    吴卿掐了烟,点了点头。

    悲伤在延伸,就像他们的背影,长长的像要盖满整个人行道。

    “不再留了?我还想给你买盒冰淇淋呢。”

    “不了,以后再说吧。”第一个谎,她觉得说得是如此的轻松不带有压力,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三个谎,这样,今天的一切就会成了真理。

    “结婚了?”快到地铁站,他问了一句,颜薄感到了困难,她有些张不开嘴,只是盖住了右手,摇摇脑袋。吴卿又点了支烟,他也知道,这是个谎。“哎呀,到了。”话说着,就已到了地铁的入口,秋风开始作怪,在两人的心上狠狠地揣了一脚,很疼很疼,他们彼此都感应到了。

    “我……走了……”她拽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想要离开,他笑了笑,仍是那一贯的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此时此刻,她却恨这个笑容,“我会再来看你的。”第三个谎,她转过身闭上眼,泪水差点就流了出来。

    “喂喂,别说得像是给谁上香似的。”吴卿不自主地抓住她的手臂,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放她走,即使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留的就别再留,可他明白这已经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她不再属于自己,“下次再来,我请你吃哈根达斯。”

    “有病!贵得要死。”颜薄勉强地笑了,但她没有转过身,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流泪。“我走了。”

    “再见。”

    没有回首,没有拥抱,没有热吻,恍若一场还会遇见的离别,平静而自然,却又隐隐的带着一丝丝的不安和不舍,没有谁能体会到,他们只以为这种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每个人都有最爱的人,而那个你最爱的人却往往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他们一直都这样以为的。

    地铁上,颜薄突然摸到了外衣挎包里有东西,他知道是他的,掏出来才知道不过是用了一半的龙舌兰味道的纸手帕。

    她又笑了,笑的妩媚而心酸,她不想忘记。

    地铁快速的,无声息的,带她来到了城市另一端,她的家就在这里。

    推开门,她看见了那人脸上的泪痕,和桌子上绽放着的玫瑰。

    闪过他身边,颜薄闻见一股特殊的香水味,那是她很喜欢的品牌特有的品种,缠着老公很多次他都没给她买。

    她知道他是不会给自己买的,恍恍惚惚,她又知道了些什么……

    “发什么愣呢,小白痴。”

    “我累了……”她一下扑进他怀里,将龙舌兰的气味蹭到他身上。

    “你身上怎么有龙舌兰的味道?”

    她慌忙抬起头,轻轻地对上那张还没闭着的嘴,“你闻错了,那是玫瑰的香味……”

    转身进屋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玫瑰和桌子上的半包纸手帕。

    “你喜欢分开旅行吗?”快要睡着了,他对她说。

    “喜欢……”

    第四个谎,颜薄觉得很没有必要,因为他们都不喜欢这样的旅行。

    十一月,早已过去,现在是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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