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范本B卷』 ·作者:国际文化
第6卷:故事:彼岸传奇· 第2章 晚宴 文/李晁

    晚宴

    文/李晁

    高原小镇在夏日阳光中倦怠而又慵懒,那条穿镇而过的河流把镇子一分为二,深蓝色的河水带着长途跋涉地疲倦翻着白色的浪头朝下游迤俪而去,沙滩上的人支起了硕大的遮阳伞,花花绿绿的游泳圈散布在水中,孩童们的脑袋不时从水中钻出,惊吓着一群群路过的鹅。

    胡安是午后从高速公路上下来的,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在走下那个收费处时,因为河风的关系,他的衬衣边角高高地扬起来。酒楼前的街道湿漉漉地,才洒过水,车辆过去之后,再也扬不起张牙舞爪的灰尘了。一些姑娘坐在遮阳篷下,翘起双腿,眼神散乱地四处逡巡,瓜子在她们嘴中不停剥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胡安走在酒楼制造的阴影中,离那些姑娘更近了,一只卷毛狗朝他望了望,连吠的力气也没有。他绕过一辆正在清洗的车,由于水压过大,水雾仍然笼罩了他,使他感到一阵短暂的凉爽。

    他终于走出了这条长达百米的街道,阳光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它炙热地打在胡安身上,使得汗水瞬间冒了出来,沿着鬓角朝地面坠去。正在胡安仔细辨认小镇时,几辆摩托车从不同方向朝他靠拢,一些吆喝首先到达,喂,伙计,要搭车吗?去哪儿啊?

    胡安望着他们,看见他们裸露的上身,微红的肩膀,还有期盼的目光,摇了摇头,用一种他们能听懂的方言说,不用了,我晓得路。

    摩托车又回到了阴凉处,耀眼的街道上只剩下胡安一人,他拐下一条街,两旁的行道树洒下班驳的阴翳,三两孩童在追逐一只肮脏的足球,一只更加肮脏的流浪狗飞快地躲避着,生怕被足球击中。

    胡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时光倒转了十年。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也曾在这条街道上不知疲倦地飞奔。他路过一家邮局、一个旧书店、数个西瓜摊,插进医院旁的一条小路,这条由石阶构成的潮湿阴暗的小路将带他回家。

    穿梭于散落在斜坡上的老式房屋中,胡安放慢脚步,这些外表千篇一律的黑红两色楼宇还是爷爷修建电站时保留下来的,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它们依然耸立在这里,虽然看上去残破不堪,但人们的生活却没有改变。

    胡安的家,曾经的家,在一片小树林的后面,在依山而建的所有建筑中极其醒目,它是一栋红色的长方行砖楼,上下两层。当胡安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出现在一个小坝子里时,却没有发现前方的树林,那条通往家的小路也不复存在,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崭新的水泥路。看得出来,水泥路的修建拆迁了不少房屋,而那栋红砖楼却幸运地保存下来,胡安遥望着它,往事纷至沓来。

    来到了楼房下,一条干燥的石阶接连到水泥路上,胡安踏了上去,走到一半与一个熟悉的面孔相遇,是多年前的一位邻居,这位邻居盯着他,用一种审视外乡人的目光审视他,最后爆发出一句,你是,胡安?

    胡安点点头,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只好敷衍一句,你好。

    这位邻居停下了脚步,微笑说,怎么?不认识我啦,我就住你家后面啊,我家小勇还是你初中同学呢。

    经人这么一说,胡安想起来了,他想起来的不是眼前的妇人,而是妇人口中的小勇,他们曾是同学。

    胡安说,阿姨好。

    对方继续问,你家搬走好多年了,这次回来干什么?

    胡安以一个微笑回答对方,我回来看看。

    对方点点头,默而不答,临走了,却发出邀请,晚饭来我家吃吧,我家小勇在,你们同学可以聚聚,你还找得到我家吧?

    胡安一心拒绝,却稀里糊涂地回答,找得到。

    妇人满意地走了,胡安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晚上我就不来打扰啦。

    妇人已经走到了水泥路上,她隐隐约约听见了胡安的话,于是回过头朝他笑着说,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过来就是了。

    胡安知道对方听错了,正想辩解,但妇人已经走出很远了,只好作罢。

    饶过一群鹅,胡安打开那扇楼道的木门,一位正在给炉子发火的老妇人发现了他,用自言自语的腔调说,这是谁家的孩子。

    胡安迫不及待地说,李奶奶,我是胡安呀。

    老妇人停止了对炉子扇风,她手中的那把蒲扇已经破烂不堪,而煤烟就是这个时候往外扩散的,胡安喉咙一冲,咳嗽起来。老妇人连忙恢复了扇风的动作,边扇边打量胡安,你是胡安?安子?

    李奶奶,是我,我回来了。胡安走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不可思议地瞅着他,频频点头,像,是像,胡安啊,你怎么回来了?

    胡安不知该怎么回答,看来所有人都会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了。没错,胡安一家离开此地已经多年,搬到了省城里。后来,当大学毕业的胡安再次提出回小镇看看时,被母亲阻止了,母亲说,有什么好看的,回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胡安据理力争,谁说没地方住,我可以住老房子。

    老房子?那房子还能住吗?积下多少灰?都成盘丝洞了。母亲说。

    事实上母亲的反对是无效的,胡安还是决定回去一趟,他想去看看那个小镇,毕竟他在那里渡过了少年时光。

    想这些的时候,李奶奶已经发出邀请了,胡安,晚上来奶奶家吃饭吧,有睡的地方吗?可以来奶奶家住,奶奶现在一个人,很方便。

    胡安看见炉子好不容易冒出一丝儿火苗,李奶奶把手中的蒲扇搁在一旁的鸡笼上,拉着胡安坐上一把椅子。这把椅子胡安还记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在这个地方,它所有棱角都被磨得光滑无比,看上去像漆了一层油。

    胡安,听说你去北京上大学了,毕业了吧。李奶奶问。

    胡安点点头,眼睛闲不住地四处观望,楼道里仍然堆满了各家物件,使得本来狭窄的过道更加逼仄了。

    那你在哪里工作?没有回单位吧。李奶奶端了杯水出来,胡安双手接过,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在省里一家报社工作。

    记者?记者好,很有前途的。李奶奶慈祥地看着他,就像多年前看着那位淘气包一样。

    坐了一会儿,燥热已经减弱很多了,胡安向老人告辞,朝楼道深处走去,身后传来老人洪亮的声音,记得晚上来吃饭呀。

    胡安掏出准备已久的钥匙,那是母亲翻箱倒箧从一个杂物箱里找到的,是把黄铜钥匙,由于多年未曾使用,凹凸部分尽失光泽。他小心翼翼把钥匙插进锁孔,尽量轻轻转动,一开始往左,锁未动,往右转了几圈,传来锁解时啪嗒的声响。门开了,胡安站在门前不敢贸然往里走,果然,一股灰尘在大门开启后飘了出来,胡安挥了挥手,挡住了几缕朝他脸部游来的蛛丝。

    深吸一口气后胡安踏进了房间,他的鞋柔软地踩在水泥地板上,尽量不扬起那些安静的灰尘。一切都是走时的样子,不过胡安已不记得那时是什么样子了,只有眼前的陈设告诉他,多年前这里被遗弃后的模样。

    胡安把后窗打开,让若有若无的热风灌进来,保持空气流动。他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混合了灰尘、木质家具及棉花特有的味道。他退了出去,双肩包已经被取了下来,挂在门口的墙钉上。他拿过楼道里的一把笤帚和一个簸箕,本想和它们的主人说一声,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答,反而是另一扇门打开了,说是门,其实只是一道抵挡蚊虫的纱窗,纱窗背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盯着胡安,眼神充满疑惑。

    胡安向她打了招呼,你好,我用一下这个。说着亮了亮那把本身已破旧的笤帚,女人没有说话,又退回到纱窗里去了。

    此后,胡安开始长达两小时的大扫除了,他把水龙头打开,首当其冲的是一股黄色的锈水,胡安用一只盆、一把水池边僵硬的拖把开始了清扫。

    在打扫的过程中,李奶奶也过来帮忙了,他俩像一对祖孙忙前忙后,等一切都恢复原貌后,胡安的记忆逐渐清晰,眼前霍然,仿佛经过这场清扫,留在记忆深处的污垢也被一并清除了。

    晚饭胡安在李奶奶家吃,吃到一半的时候,祝勇风风火火跑了来,他在楼道口发现了胡安,祝勇盯着他看了半晌儿,果断冒了一句,胡安,你怎么在这吃上了,不是说好了去我们家吗?我特意过来找你。

    胡安放下手中的碗,起身把手伸了过去,祝勇,好久不见。

    祝勇握着胡安的手,用劲摇着,说,那可不,听说你在省城混得不错,怎么想起回来了?

    胡安说,回来看看。

    别吃了,去我家吃,都等着你呢。祝勇拉着胡安的手就想走,可被李奶奶拦住了,小勇,胡安今天在我这儿吃,不准走。

    胡安也连忙推脱,我都吃完了,改天去你家拜访,今天就算了吧。

    祝勇看着两人都为难的样子,只好作罢,但强调说,今天就算了,明天我摆一桌请你,再叫上几个同学,你可不能推辞。

    胡安点点答应,祝勇才满意地走了。

    晚饭后,胡安本想去周围瞧瞧,可祝勇却找了来,他们闲聊开来,祝勇说,早知道你当了大记者了,怎么有空往乡下跑啊。

    胡安笑而不答,却问他,你在哪儿高就?

    祝勇摆了摆手,用目光指了指对面山顶,那里有一座黄磷厂,硕大的烟囱源源不断向空中喷涌着白色烟雾,巨大的烟火几乎照亮了半个小镇。

    不错呀,现在的乡镇企业都很有前途。胡安说。

    有什么前途,一辈子就栓在这儿了,不能和你比,你大记者多风光啊。祝勇拍着胡安的肩说。

    聊着聊着,祝勇提出去喝酒,可胡安却以奔波一天累了为由拒绝了,他可以感觉祝勇的一丝不悦,但没有办法,他实在不想出去应酬,平时他应酬够多了,他是为了清静才回到小镇的,他早想辞职不干了,记者这个职业不适合他,可一直找不到勇气,压力来至父母及女朋友那里,也许这次回来他是想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过几天舒心日子。

    祝勇悻悻走后,胡安回到了房里,李奶奶拿来了蚊香,胡安就在烟雾缭绕中取出一本书来读,胡安很喜欢文学,在大学里就开始了创作,曾在几家有影响的杂志发表过小说,可毕业后,忙于找工作,就一直耽误下来,本想在工作稳定后重新开始,可不想记者的工作完全打乱了写作计划,他感觉越来越没有精力去写小说了,一天忙来下,脑袋乱糟糟的,怎么也没法儿安静创作。

    胡安睡在一张凉席上,那是他少年时曾经睡过的,墙上还留着整版的足球明星画,少年胡安对足球非常痴狂,那时期,他的脚几乎没有完好无损的一天,不是这儿擦着了就是那儿碰着了,没少受伤。胡安看着那些至今仍留在脚上的疤痕无可奈何地笑了,少年岁月一去不回。

    第二天,胡安在一阵鸡鸣声中醒来,要知道他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起床经历了。他突然想去跑步,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它隐没在东方的山后,那里透出朝霞的片片云彩,胡安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出了楼道,来到公路上。这条公路是通往不远处的学校的,那是胡安的母校,他在那里度过了九年时光。学校在一个山坡上,所以公路是蜿蜒而上的,胡安跑着跑着,居然感到吃力了,这才想起自己有多年没有锻炼了。

    抵达校门前时,胡安已经喘不过气来,由于是周末,学校没有学生,大门敞开着,胡安走了进去,还是那排高大的梧桐树,这些树时常出现在胡安的记忆中,甚至还出现在他的作品里。他一一摸过去,在分辨树木特有的质感时,闻到了一股久违的泥土的香味,就像雨后大地的味道。

    胡安凝视着数排黑红两色的教学楼,它们依然没有改变,完全保持了胡安上学时的样子。这是所子弟学校,当年,水电建设者的孩子都在这里读书。就在胡安对学校保存如此完好而感叹时,一位中年男子发现了他,他在教师住所前漱口,疑惑地望着来人,直到被胡安发觉。

    胡安看见男子一脸络腮胡,就知道是谁了,走过去打了招呼,熊老师你好。

    男子用右手抹一下自己的嘴角,上下打量胡安,你是?

    熊老师,我是胡安呐。

    胡安?男子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众多的学生中搜寻与此相关的信息,最后男子恍然大悟,胡安,你是胡安,你怎么来了?

    胡安被邀进了熊老师的家,他对里面的布局了然于胸,几乎是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您还在这里教书。

    熊老师说,我还能去哪儿啊,不过这里也快呆不下去了。

    胡安连忙问为什么。熊老师匆匆抹了一把脸,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不知道,如今学校已经名存实亡了,和单位脱了轨,自负盈亏,国家也不管,学生越来越少,连工资都发不起了。

    就在胡安沉默不语时,熊老师问起了他的情况,胡安如实回答,熊老师显得很高兴,情不自禁说,我们老师就一个盼头,希望学生们能有出息,也算是有点安慰了。

    胡安告辞时,突然提出请熊老师吃饭,为了不让熊老师推脱,甚至撒了个小谎,他说,熊老师,我在酒店把位子都定了,今晚六点半,您可不能不去啊。

    彼此留下电话号码后,胡安就走了,一路上心情沉重,他准备去酒店定位子,别看小镇地理位置不起眼,但餐饮娱乐业却很发达,当然这依靠了附近的众多国有或私营企业以及小镇在省内交通要道的便利。

    胡安顺利定下一桌,他也闹不清为什么会请熊老师吃饭,也许是为了报答以往他对自己的关爱,说到老师,其实胡安是有抵触的,他对教过自己的许多老师都没有好感,熊老师显然是例外。

    这一天,胡安心情异常轻松,他取出手提电脑着手写一部酝酿已久的短篇小说,写作很顺利,一天下来胡安发觉自己居然写了五千字,这是他创作中的最高记录了。然而一个电话把他打断了,祝勇在电话那头催他,都几点了?快过来,我在桥头大酒店,都等着你呢,给你介绍个人。

    胡安这才看表,快六点了,才想起晚宴一事儿,昨天已经答应了祝勇,可今天偏偏请了熊老师赴宴,赶在一起了。他试图向祝勇解释,真不好意思祝勇,今天我没空,我请了熊老师吃饭。

    祝勇在电话那头嚷了起来,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说着祝勇的声调下去了,他捏着嗓子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老板今天想请你吃饭,人都来了,就差你一人了,你不能给老同学我难堪呐。

    胡安没想到还有这出,就在祝勇苦苦哀求时,胡安心一横,对他说,那这样吧,我给熊老师说说,如果不行,我就没辙了,你可不能怪我。

    祝勇说,这事儿好说啊,你马不下脸,我给熊老师打电话说。

    别,别,还是我来吧。胡安刚挂掉电话不想熊老师的电话就来了,喂,胡安吗?

    熊老师,是我。

    呵呵,胡安呐,我看你就别请我吃饭了,我请你,当然了,还有其他人。熊老师在电话那头显得犹犹豫豫,仿佛害羞一般。

    那哪儿行啊,老师请学生,没有这个道理。胡安驳斥道。

    胡安,你听我说,这次不光是我请你,还有其他人,这个你可不能拒绝。

    其他人,什么其他人?胡安不解地问。

    是这样,校领导知道你回来了,所以决定请你出来吃个饭。

    校领导?那可不合适。胡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外人,就这样了,学校在桥头酒店已经定了位子,就等你来了。

    放下电话,胡安感到焦头烂额,都挤在一起了,怎么跟祝勇交代?就在胡安左右为难时,祝勇的电话又来了,喂,搞定没有?要不要我帮忙?

    胡安十分不好意思,拖长了语调说,祝勇,今天我看是不行了,校领导安排了一顿,人家已经等着了,实在对不住。

    我们也正等着呢,再说我昨天就和你打了招呼了,你怎么?哎,这事儿办的……祝勇在电话那头抱怨开来,胡安一个劲道歉,最后,祝勇在请示之后对胡安说,我们老板说了,这次算了,下次你可不能这样了啊,提前把时间给我留着。

    接完电话,胡安满头大汗往桥头酒店赶,走时,李奶奶还拽住他,吃了饭再走啊,胡安连忙解释,匆匆上了一辆黄色出租车。到达桥头酒店的时候,祝勇一行人已经撤走了,避免了见面的尴尬,这多少让胡安轻松了一些。熊老师和校领导已经在包间等着他了,胡安走进去的时候,一一和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握手,恍若隔世。

    校领导都是春风满面的样子,仿佛胡安是位下来视察的领导,连熊老师也显得兴高采烈,忙前忙后。在这样的气氛中,胡安极不适应,身份的颠倒让他无所适从。

    首先是校领导敬酒,胡安毫不含糊地干了,面对着这一行五人,胡安说不出的滋味,凭借几年来的记者经验,他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胡安在和熟人打交道时喜欢把话挑明,但面对曾经的师长,胡安有些犹豫了,他不安地问了问身旁的熊老师,熊老师,有什么事吗?

    熊老师没有作答,只看了看身旁的领导,校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举起了酒杯,这杯酒我个人敬你,当然也有些话要说,但现在不谈,一切等喝完再说。

    胡安应下了这杯酒,心里更不是滋味,酒过三巡,在逐渐打开的紧张局面中,书记首先把那个问题抛了出来,胡安,我们知道你现在是大记者了,有些情况可能你也听说了,学校现在是越来越困难,你看你也是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学校还是培养了你嘛,你能不能……

    老赵,别说了,说好了等喝完说的。校长说道。

    我怕喝完了人都趴下去了,还谈什么?书记驳斥道。

    话到这里,胡安就不敢继续装傻了,书记说得对,校长,您有什么事尽量说出来,只要学生能尽力的,绝不含糊。

    这席话胡安说得字字铿锵,给大家增了不少信心,马校长也就进入了角色,胡安你看,学校的情况是这样的……

    马校长从学校脱离单位说起,说到办学经费与生源严重不足,学校面临关门的地步了,而胡安作为省里一家有影响媒体的记者是否能给学校做个广泛而又深入的报道?让社会力量来支持办学。说到这里马校长有点激动了,在场的人都陷入深深地沉默中,大家都盯着胡安,仿佛他是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只要他一开口就能决定学校生死似的。

    在期盼的目光中,胡安应承下了这件事,他说,领导们放心,学校是我的母校,我不会见死不管。

    有了这席话,酒桌上的气氛就活跃多了,大家都长长出了一口气。散席时,校长的吉普车载着五人回学校了,胡安拒绝了同行,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回到家时,楼道上已经阒无一人,黑暗中胡安摇晃的身体撞到了一个人,那人轻轻哼了一声,胡安连忙道歉,随即闻到一股香水的味道,是个女人。胡安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大概辨认出那件绿色T恤,是昨天纱窗里的女人。

    胡安好不容易开了门,正要走进去时,女人说话了,你是记者?

    胡安转过头来,你是?

    女人说,你不认识我,我住隔壁的。

    胡安打开客厅的灯,灯光亮起时,女人的脸清晰起来,这是一张瓜子脸,五官均匀地分布在这张脸上,胡安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他邀请道,进来坐坐吧。

    女人进了屋,你家早就搬走了,为什么还回来?

    胡安几乎是苦笑了一声,谁都这么问,好象我不该回来似的。

    女人抱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奇怪,你一个记者平时应该很忙的,怎么有时间回这个小地方。

    胡安笑而不答,随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提电脑,我回来写点东西。

    女人十分敏感,写什么?对了,你是记者,肯定是下来报道的,这个小地方有什么可写的?

    胡安颔首而笑,那你就错了,小地方反而有大文章。

    女人再想问胡安,却被胡安岔开了话题,他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刚认识的女人谈这类事,他问起了女人在哪里工作,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女人一一作答,最后实在找不到说的,只好告辞了。

    也许是酒的作用,胡安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一个难以启齿的梦,梦中他又见到了这个女人,赤身裸体。醒来时,已是中午了,阳光穿透窗户明晃晃地打在脸色,胡安伸手一摸,脸上是细密的汗,在这个燠热的季节,他打了一个寒战,又想起昨晚的女人了。

    下午,祝勇打来电话,约定好了时间,依旧在桥头酒店,胡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好明说,只有硬着头皮去,有点单刀赴会的意思。

    到达酒店门前时,阳光已经退去,夜色笼罩了小镇,仿佛得到信号,小镇的喧嚣由此开始。

    祝勇早在门前张望了,他看着胡安猫着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大喊一声,总算是来了,就等你一人了。

    胡安问,这是布的什么局啊?不是说好同学聚会吗?你老板来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问题并没有把祝勇问倒,他讪笑着说,我也没有办法呀,我老板听说你来了,非要请你吃饭,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

    胡安说,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胡安略显严肃地走进了包间,包间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有点秃顶的胖子,趾高气扬的样子一看就是祝勇口中的老板,另一个让胡安目瞪口呆,竟然是昨晚的那个女人。此刻,那位邻居对着胡安深情一笑,哟,大记者,终于把你盼来了。

    祝勇乘机做了介绍,这是我们王总,这是小孟,人称孟姜女。

    胡安和他们一一握手,祝勇换了一种口气介绍胡安,这是我老同学胡安,人家可是高材生,在京城混过的,现在是省报记者。

    王总微笑地说,初次见面,我也是借花献佛,还望胡兄不要客气。说着端起酒一仰头,酒杯见底了。胡安也不示弱,把小孟递到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小孟在一旁殷情地服务着,她的小手不时滑过胡安的身体,使人躁动不安。王总话不太多,只是偶尔插进一两句,好在有祝勇和小孟调节气氛,才不至于使这顿饭沉闷不已。

    男人们不知不觉就谈到如今世道上来,王总的意思,如今的世道就是钱的世道,没有钱屁也不是。

    这句话让胡安挺窝火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和这些人打交道的原因,世界在他们眼中太简单,太俗气了。可祝勇和小孟却一味附和他们老板,这让胡安也略感不舒服。

    这顿酒喝得没滋没味,只到祝勇说出了那句话,胡安,我想你已经知道黄磷厂出的那个小事故了,要不然你一个大记者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你看,大家都乡里乡亲的……

    胡安完全没明白祝勇在说什么,他疑惑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祝勇看了看王总,又瞅了瞅胡安,明人不说暗话,你说你是不是下来报道这个事儿的?我们王总已经把善后做得非常到位了,可就有那么几个家属死缠烂打,你说说,这事不能老这么闹下去,这样对谁都不好。

    胡安点点头,我有点明白了,你再把经过说说。

    祝勇又花了不少口水,胡安总算明白今天这顿酒是冲什么而来了?不是冲他胡安,是冲他记者的身份。

    胡安默而不答,在王总示意下,小孟用手环住胡安,要敬他酒,胡安半推半就地喝完,但拒绝了小孟多情的手。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可又不知具体说什么,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这事好办,等过段时间那些人自然不闹了,都有这个过程。

    胡安的话显然没能让王总满意,他一挥手,祝勇就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来,这是我们王总的一点心意,你不要见怪。说着硬塞到胡安手中。

    胡安本能地推开,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祝勇我告诉你,你不要来这套。

    话到这里,王总佯装接了一个电话,随后起身,实在抱歉,老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们慢慢喝,祝勇、小孟,今晚胡老弟就交给你们了,好好款待。对不住了胡老弟,改天我好好请你。

    胡安再次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却感觉对方微微使了点劲,眼神也有点异样,他走后,祝勇和小孟就轻松下来,祝勇说,哥们,这事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呐,我就等你一句话了。

    胡安说,你们想多了,没那么严重,如果事情真如你们所说,别说我一个记者了,就是来个市委书记,你们也不用怕。

    哎哟,还是胡记者有气魄,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那么这个报道就作废了吧?小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眼神奕奕地望着胡安。

    这东西你拿着,这事就这么说定了。祝勇斩钉截铁地说。

    胡安摸着这个厚厚的信封,神秘地笑了,这钱我不能拿,你给你们老板带回去。

    祝勇也笑了,他说,兄弟,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这钱还能拿回去吗?你真要不拿,兄弟我可不客气了。

    胡安开怀一笑,便宜你小子了,这钱谁也不能拿,我自有用处……

    酒足饭饱之后,胡安一行三人打了一辆车,直奔学校而去。

    胡安离开小镇前,女朋友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胡安,你死哪儿去了,你回不回来啊?

    胡安一边陪笑一边说,回,明天就回。

    胡安离开小镇时,阳光突然收紧了,小孟和祝勇去送他,小孟对他说,胡哥,你是个好人。祝勇什么也没有说,他拍了拍胡安的肩。

    上车那刻,天空中滚过一道雷声,胡安看见天边的乌云向小镇匍匐而来,环顾四周,天光黯淡,小镇却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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