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府。
天下的侯爵很多,却极少有人像魏安魏侯爵一样豪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富可敌国”这四个字。
他的侯爵府府门是纯金打造,开启的时候总要五个大汉一起用力推拉,从客厅到书房的路皆用彩锦铺展,彩锦都是在京城最大的染坊定做,每年都要更换两次。府上的用具不是金便是玉,据说给猫喂食也是用上好的翡翠盘,府中没有一样东西不在显示侯爵的豪富。
树大招风,几乎没有人不喜欢钱,没有人会对钱不动心,很多人都在打魏侯爵的主意,打他钱的主意。只要拿到他府上猫吃的盘子,普通人都可以幸福地过上一生。就算不能多偷,挖走金门前的几根金丝也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然而没有人能成功,谁也不敢在侯爵府撒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侯爵有钱,又肯出钱,他很早就笼络了大量的高手为他所用,势力甚至大过了七大帮派的任何一派,成为新近最不可小觑的人物。投靠他的能人越来越多,侯爵大把大把挥霍着金钱,让人惊叹的是侯爵依旧可以过着如此奢靡的生活,难道他的财富真的永无止尽吗?没人知道。
侯爵新近已经很少露面,只要有钱,总会有人把他想干的事处理得极为妥当。人们都说现在的侯爵只喜欢在家里种种花,养养鸟,当然他种的花可能你一辈子连听都难听到,他养的鸟你一辈子见都别想见着。
然而今天,三月初七,丁一字的忌日,侯爵却非亲自见一个人不可。不光要见,还在很少人可进的密室见,不带贴身保镖,只有一个俏丽侍女,秘密交谈,无人可知。
究竟谁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说来好笑,他只是个小偷。
偷神王七。
密室,灯火通明。
十一盏灯,燃着最浓的香蜡,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侯爵有钱,自然不会吝惜几根蜡烛。
室内有一张红木圆桌,两把凳,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每个盛菜的盘子都用最纯的翡翠特制,一片绿颜交会眼球,似跟烛火争宠。筷子是汉白玉精制的,分量刚好,柔韧性好到坠落桌底也不会碎,那种纯白与翡翠的绝绿十分匹配,既高贵又纯粹。桌上有两双筷,两只杯。杯是最好的夜光杯,杯中的酒自然是最上乘的葡萄酒,据说早已成特贡的御酒,有的人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只有侯爵,可以和帝王一般随时享用。
现在有人也在享用,而且享用了许久,桌上的一壶葡萄酒已经见底,桌上的菜也被他狼吞了许多,他甚至不用筷,只用手。他的吃相让人看出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这间密室之前才在张家包子铺吃了十五个包子,一壶上好的女儿红。但他同样承认,任何人,如果闻到这些菜的味道,吃上一口,都会像他一样宁肯胃裂也要继续吃下去,吃到死。那些菜的味道实在太好,少有机会吃到。
他已顾不得斯文,他的职业也不需要他经常斯文。
他的职业经常让人联想成过街的老鼠,无数人唾弃,而他却为自己自豪。
在那个行当,他是神——偷神王七。
一个人如果被人称为神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如果说世界上有一样东西连王七都偷不到的话,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根本没有这样东西;二、这样东西已经毁了,再也找寻不到。
世上早已没有王七进不了的密室,偷不了的东西。所以侯爵请王七根本不需要由人带路,王七自己已走入了密室,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知道的话你也可以是偷神。
但这样一个可以偷尽天下宝物的偷神却对侯爵的菜肴毫无抵抗力,足见这些菜有多么的可口。
王七吃到最后筋疲力尽方才停嘴,打了个最响的饱嗝。
侯爵一直静静地在一旁陪着王七用食,他的筷子很少动,只偶尔饮尽一杯酒,态度优雅无懈可击,天生的贵族气质。看到王七如此吃相,侯爵很高兴,任何客人吃得那么尽兴主人都会分外高兴。他示意侍女再给王七斟酒。
密室只有三个人,侯爵和王七面对面端坐,侍女在一旁伺候侯爵。这个侍女身材曼妙,每个部位都完美到令任何男人都会想入非非,尤其是那双削葱根般的玲珑玉手,白皙可人。侍女用这双手为王七斟酒。
王七也开始想入非非,他恨不得立即握住这双手,永不放开。他一向是个敢作敢为的人,否则也不会挣得偷神的名号。此时他却不敢,那是侯爵的侍女,他可以碰任何东西,就是不敢碰侯爵的。
王七揉了揉有点淫乱的眼睛,只能长叹一声,开口:“我若有了你一样的地位,便是有皇帝让我做我也不做。”
侯爵笑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这样赞美的话他已经听到耳朵都要生茧。
王七再次饮尽了刚满上的酒,用破败的袖布擦去嘴角的残液,道:“我饱了。”
这好像是废话,只是这句废话非常有用,因为王七知道,侯爵一向喜欢跟吃饱的人谈机密,而天下能让侯爵等他吃完饭的人一向很少,王七很自豪。
吃饱了的意思是可以开始了,开始谈机密。
桌面清理干净,换上两杯最上好的碧螺春。酒让人放松,茶却使人清醒。
侍女从里面锁住了密室,再没人可以进来,也再没人可以听到里面的对谈。
王七看了侍女一眼,意思是侍女为什么不走。
侯爵道:“你放心,她绝对不会出卖我。而且,我看得出,你对她有意思。”
王七斜笑一下,他的那对三角眼愈发显耀淫欲的光彩,什么事都瞒不过侯爵,他实在不需要瞒这件事。
侯爵一个眼神,原本为他捶背的侍女已经走到了王七身旁,现在王七只要用力一拉,侍女整个人都是他的。王七却什么也没做,他知道侯爵在跟他谈话,谈的是机密,他不可以随便。
侯爵笑了,他很满意王七,所以他先开口:“兕亏玉到底在什么地方?”
王七也笑,他喜欢直接的对谈。他说:“在幽灵局。”
兕亏玉,似乎已经成了这两年江湖上谈论最热的话题。几乎所有人都觊觎这块宝玉,因为得到它就相当于得到了一个世界。它本身只是一块质地精良的玉佩,再贵也贵不过侯爵府上随便一件宝物。但它的背后,却有着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说。因为这个传说已经死了无数人,还会有无数人为它死。
兕,本指雌性的犀牛,兕亏,却是古代一个隐秘的部落,终年活跃在榔邪山一带,兕亏族人男的好战,女的更好战。他们的首领历来都是女性,她们掌握着一种据说是无法抗拒的妖法,曾经在千年前统治整个大陆。然而同样因为不可知的理由这个部落势力衰退,又安分居于榔邪山。新近江湖流传这样的传说,只要找到那块悬于榔邪山巅的兕亏,所剩的三万兕亏壮丁便要由他号令。兕亏族的这些壮丁个个骁勇,所有的军队都未能将兕亏族人征服。号令他们本身就是一个无穷大的权力。
无数人死于榔邪山,却连兕亏玉的影子也找不到,似乎永远也没人能控制那股强大的势力。
也许只有一人例外,偷神。如果他都不能得手,别人早可以放弃。
偷神也动心了,这样大的权力没有人会不动心。整整三年,江湖上找不到偷神。直到前天午后,偷神才在一家茶馆露面,他带来的消息是,他费尽心机拿到了兕亏玉,只是最后却没有机会用它号令兕亏族人。兕亏玉被人偷走了,在偷神眼皮底下偷走了。偷神只能根据偷者留下的纸条确定兕亏玉进了幽灵局,那个传说中根本无法找寻得到的诡秘地方,有人进去过,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这些侯爵在请偷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打探得十分清楚了,得到与传闻完全相同的答案,侯爵脸上毫无表情。
王七却继续笑:“你是不是奇怪一点,像我这样天下第一的偷神,让人偷了千辛万苦才到手的宝物,居然还能这么开心地喝你的酒,吃你的菜?”
侯爵道:“那是因为我的酒菜天下无双!”
王七道:“不错,这的确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酒菜,我虽经常躲到御膳房偷腥,却没吃到过如此美味的东西,你过得比皇帝还好。”
他又笑了一下,三角眼眯成一线:“你是不是在想有人能偷走偷神身上的东西,这样的偷神不叫也罢?”
侯爵没有回答,知道对方会说下去的话聪明人不会打断。
王七道:“天下没有人可以偷我的东西。因为我是偷神!”
侯爵道:“我知道。”
“你知道?”王七疑惑道。
侯爵道:“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我只想听真话。”
王七道:“真话当然只告诉聪明人。能在偷神身上偷走东西,只有一个原因。”
侯爵道:“什么原因?”
王七道:“那就是我让他偷的,我愿意。否则谁都不能。”
侯爵道:“你愿意?”
王七道:“是,我不是傻瓜,知道就算我拿了兕亏玉也绝对没有命活着去统领三万人,我只能让兕亏玉不在我手上,我才安全。”
侯爵赞道:“你很聪明。”
王七道:“只有聪明人可以活得长,现在所有觊觎兕亏玉的人都会费尽心机去找幽灵局,再也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可他们一定到死也找不到。”
侯爵道:“他们找不到?”
王七道:“天下能找到幽灵局的屈指可数,去找的不会有一个可以活在人世。”
侯爵不由好奇地问:“幽灵局到底在何处?”
王七道:“幽灵当然在坟场,丁字坟场。”
侯爵道:“丁字坟场?”
王七道:“不错,丁字坟场。今天正好是丁一字的忌日,无数人会去参拜他,又有谁会想到他的墓穴就是幽灵局的所在呢?”
侯爵道:“如果有人想到了呢?”
王七道:“那他只有死。丁字坟场夜间都会有十八个高手巡逻,只要有风吹草动,他们手中的焰火就会在片刻召集丁字帮所有高手聚集过来。”
侯爵道:“如果那些高手根本奈何不了来人呢,甚至他们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高手不是没有。”
王七道:“不错,即便如此,那人也未必走得进墓穴。墓穴的入口有个机关,如果不知道诀窍,一旦触动里面埋藏的火药,一定会粉身碎骨。”
侯爵道:“如果他知道呢?”
王七道:“我倒宁愿他不要知道。”
侯爵道:“为什么?”
王七:“如果他进去,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十七个。
王斩心中默数,他看不到阳光,月光却越发妩媚了。
还有一个,在前方三丈处,那个人还不知道他马上要死,马上要去陪他的同伴。
最后一人将灯笼举得很高,这样可以照得很远。他看得远,如果遇见危险反应的时间也就会稍快。只是他不知道,灯笼越亮,他的目标也越明显。
他感觉脚上的叶子有些轻微的抖动,他的脸上也有细微的风花,他想天又转凉了,又该给妻儿添条新棉被了,自己常年夜不归宿,孩子都不肯叫他爹了,他该买条红棉被还是绿棉被好呢……
他想还是买红的好的时候,一阵疼痛自下而上传入。
他被一把剑彻底贯穿。
十八个。
现在王斩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行动,这个晚上墓穴外面再没有人来打扰了。
他走进那个墓穴,墓穴上只有三个字——丁一字,用朱漆漆染,颜色长年不褪。
王斩用剑轻轻划过墓碑上的“一”字,剑尖擦出了火花,在夜间分外明显。然后传来阵阵石头摩擦的声响,墓门自上而下开启。
纸条上果然交代得分毫不差。谁能想象丁一字的墓穴居然成了幽灵局的老巢,王斩为丁一字悲哀。
在墓门开启之前,他已经站在离墓门三尺,墓门左侧石狮右前爪的位置,不差分毫。
当墓门完全开启的时候,穴内猛地弹出十一柄长枪,七把尖刀,四枚毒蒺藜,三根银针。疯狂扫过墓门外的每个位置,锋利无比,不死即伤。暗器上的毒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偏偏没有扫过王斩所待的位置。
纸条上的信息果然正确,否则王斩早成了刺猬,带毒的刺猬。
现在王斩可以入内了,他知道里面将更为凶险,他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走入了一条漆黑的通道,遵照嘱咐,三百四十五步,左转,二百三十二步,右转。终于看到了烛火。
还闻到了酒香,王斩可以肯定,那正是一百年的陈女儿红。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躺着喝酒。
一个和尚。
“假如有人可进丁一字的墓穴,他也决计走不进真正的幽灵局宝库,里面处处都有机关,他每走错一步都将丧命。”
“假如他每步都走对了呢?”
“那他将会遇到第一个难对付的对手。”
“谁?”
“问醉和尚。”
“就是精通各类分金手,硬功了得,却嗜酒如命的问醉和尚?”
“不错,正是他。很少有人可以敌得过他独创的大醉罗汉拳。”
“的确很少,只是对付这样的人却未必很难。”
“哦?”
“只要他是个醉鬼,就一定有破绽可以让人破?”
“什么破绽?”
“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