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生活的沉重感到底来自哪里?
四十多年来,他总是被一种莫名的沉重感压覆着,喘不过气来。牛二打了牛明远还算是一件容易解决的事情,这段时间,听说广东那面发动了革命,清政府要倒台了。这个消息带给牛金星的,才是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他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王朝怎么会转眼之间就要消失?自己辛辛苦苦求来的一点功名是不是也要随风而去了?
这个问题牛金星不敢去想,可潜意识中又无法放下这种想法,于是就显得有点烦躁。
心情烦躁的时候,牛金星喜欢自己一个人住在教书的木楼上。那木楼时间已经很久远了,木质已经显现出与时间的协调来,苍老、古旧,而且时时发出一声木质纤维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像一个时间老人的咳嗽。
牛金星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站在二楼的木窗前,听一下窗外的虫鸣,看一下夜露下得芭蕉,嗅一口香甜的空气,然后对着皎洁的月亮出一会神,顷刻间,心情就可以放松不少。
有人曾经开玩笑的和莲花说:“你们家金星你可要看好了,这个旧书楼相传里面住着一只千年的狐仙,别那一天真的把金星的魂给勾走了,到时候就剩下你们娘三,孤儿寡母的,看着叫人可怜。”
莲花就笑笑,不说话,或者很无所谓的说一句:“他不会的。”脸上就充满自足的笑。
在夜晚上了床,还没有睡的空间,莲花也曾经问过牛金星,书楼里的传言是不是真的?牛金星露出神秘的笑容,说:“狐仙是有,可不是狐狸精,是个得道的仙家。”在夜晚听到这样的话,不由让莲花的后背起满鸡皮疙瘩,就背转了身子说:“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小。”
牛金星把莲花的身子搬过来,搂在怀里,说:“真的有狐仙呀,我也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但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的靴子里总是灌满了水汪汪的一靴子清水,看到这样的情况,我就闭上眼,自己在嘴里嘟囔一句:不早了,我还要起床授课,你老人家就不要和我闹玩了。说完这句话,再睁开眼来看,我的靴子里就干干爽爽的,没有一点水气。而且我的靴子里一天也不会再潮湿,穿起来格外的舒服。”
莲花听了他的话,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拿过牛金星的靴子,朝里面摸一下,里面果然就干干爽爽的,没有一丝水汽。莲花就觉得有点奇怪,原来牛金星的脚,是一个汗脚,每天晚上都要拿出里面的鞋垫来晾着,现在果然是干的。
这件事情,莲花在回娘家的时候,和他弟弟石头提起过。石头今年三十多岁,从小由于就经常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像什么人在死之前走魂呀,半夜的坟场里有飘摇的影子呀,走在大街上会突然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呀什么的,搞得神神秘秘的,弄得村里的人都认为他有阴阳眼,可以看得到鬼魂。所以,石头也干脆什么也不干,整天在家里给别人看阴阳宅,计算起尸发丧时间,这样也挣得钵满盆足,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不错。可是牛金星就有点看不上他来,曾经问过他看阴阳宅的依据,他居然什么也说不上来,于是,牛金星就觉得这个小舅子有点蒙人钱财的意思,几乎不怎么理他。
可是,在莲花和石头说了书楼里有狐仙的事后,结果有一天,石头一大早就冒着朝露跑到了牛金星在书楼的卧房,没有打招呼就推门进去了,果然看到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动物蹲在牛金星的床边上,于是石头就大喊了一声:“呔,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撒野?”
这时候牛金星刚好醒来,就看到一团蓝色的烟雾从他的床前一下飘了起来,穿过书楼的窗子,遥遥的飘走了。
牛金星看到烟雾飘走了后,用手指着石头的鼻子。连着说了几个你你你,居然说不出话来,就急忙下床穿靴子,可是脚一放入靴子,一丝冰冷的感觉就从脚底传了上来,他低头一看,原来靴子里还存留着满满的一汪清水。
牛金星顾不得穿靴子,光着脚朝外追去,石头在后面喊着:“姐夫,姐夫,你追它干什么,一只死狐狸,要让我逮住了,我非扒了它的皮不可。”
牛金星来不及理石头,一个人追了出去。他看到那团烟雾越飘越远,渐进的落在了奶头岭上不见了,于是就气急败坏走回来,照着迎上来正要表功的石头的脸恨恨的抽了一巴掌,说:“你显什么本事,我用的着你吗?简直是没事吃饱了撑得。”
石头突然被这一巴掌扇得有点晕乎,用手摸着被扇红的脸颊,说:“为了你好,你还这样?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牛金星的手气得有点哆嗦,指着石头,气急败坏地说:“我用的着你呀,一大早跑来,败坏我的情绪。滚,滚。”
石头听着这话,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也同样指着牛金星说:“呵,姓牛的,你有啥了不起,走就走,要不是我姐在你这,谁稀罕上你这里来呀,一个臭教书匠,有啥了不起。”说完,摸着自己的脸,走掉了。牛金星也顾不得理他,急忙回了趟家,穿了双鞋子后,就朝七星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