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陌路相逢

    我艰难地躲到一个角落里,蜷着把自己的体积缩到最小,勉强不让没有定向的风把雨水吹到我身上.满脑子里装的都是没有着落的早饭.我通常是走一站路的距离去学校,并在路旁买点烧饼糕点充饥.可是遇上这样潮湿和大雨的天气,我就会比较懒.于是我缩在车站里一边等车一边听我的大脑和胃争吵.这时候我通常会觉得时间很漫长.

    就在我等到望眼欲穿的时候,头顶正上方那颗摇摇欲坠的水滴经过了在顶棚裂缝间一阵艰难的挣扎后,终于痛快地狠狠砸在我头上,并顺着我发稍的分界线直径落在我的左眼里.我难受地眯起眼,世界顿时朦胧起来.这时我看见一辆车厢似乎向外拱起的严重超载公交车向站台颤颤巍巍地驶来,然后里面好不容易弄出个人挤下车,接着那车居然抖了两下,以惊人的速度开走了.

    下车的人拨了两下头发,露出了一张带男子俊秀的书生脸.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张脸好象很眼熟.在我挤掉眼里的水并拼命回忆某某武侠背景中的人物面孔企图找出这张脸的蛛丝马迹的时候,那张脸转向了我,很明显那双眼睛是认得我的.我瞄了一眼她身后的硕大书包,记忆渐渐明晰起来.那人对我动了动嘴唇:“同学……”

    我恍惚间想起昨天是我高二文科生涯开始的大日子.在这所重理轻文的高中里,文科班热闹的报名现场人头攒动.我看着一张张笑脸,无论它们的主人是打从一开始就奔文科奔北大奔来这里,还是像我一样在理科烂摊到三门分数凑一块抵不了一门文科成绩的重大打击下奔到这里,大家都是一样地笑着,里面有一张笑脸是我面前这人的.

    “你坐车啊?…那我先走了.”

    她撑起伞迈入雨中,我的车还没有来.我抬头看了看顶棚的裂缝,那里又有一个在暗中积蓄能量的小家伙.

    “等等我,一起吧.”

    我的个性是一旦在途中遇到了认识的人就不愿再一个人跑路.

    事实证明一个微小的决定会带来的变化比你所能想象的大得多.这一次是遇见公子十七.

    二.佳人欲食

    我属于那种不愿做事就会变的非常懒的人,而且我很怕麻烦.公子十七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她正不怕麻烦地踏上雨中那条去学校似乎挺远的路途.当时我觉得这真是一个多么勤快的祖国花朵啊.后来我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可笑的念头,公子十七当时只是忽然不高兴花钱转车而已.

    其实人们总是对事物留下想当然的第一印象,最后往往发现事实真相有着质的区别.我对十七便是如此,包括起初认为此人文静大方贤良淑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大好青年将来要为祖国现代化作贡献的栋梁之才云云的脑短路思想,在十七日益暴露的邪恶本质中一点点崩溃了.

    “开动啦开动了啊----刀呐?给我给我,小新你拿一下筷子!”班座从锡箔纸里刨出一只混身粉白的整鸭,大声吆喝,“正宗盐水鸭,从南京带回来的,尝尝啊.”

    “教室聚餐?这么强?……唔,好香!”公子像一头野狼看到猎物一般,盯得班座毛骨悚然.

    当初班座和十七坐同桌.大家由于害怕迟到而经常不买早点,撑到下课班座直起身子按摩一下胃部便呼朋引伴同风风火火奔校旁小吃店而去.回来的时候往往比上课铃声要迟些,一群大个子男生接踵而至,堵满了门口.夫子站在讲台上见他们各个低着头,胸脯由于奔跑而剧烈起伏.像做错事的孩子,身后还藏着一盒盒码着的拌粉.这时夫子们心里都想这些学生也是不容易,于是总宽大地放过这些比他高一个头却还饿着的男孩.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里就洋溢着一种酱油扮葱的快乐气息,撩得人胃痒痒的.这时夫子便毫不客气地呵斥桌上不断升起袅袅雾气和满嘴油光的家伙,并以拖堂再饿大家一会作为惩戒.所以常上第一节课的数学李夫子在一段时期内荣登本班拖堂堂堂主之位,号称拖堂李天王.

    而在班座知法犯法带头违纪污染空气的行为下,不满的不止仅有夫子们.虎视眈眈的公子十七把鼻子里的气喷在班座的颈脖子上,班座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十七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这主要是因为十七不但挑食而且最讨厌米饭而十七母早点只煮米饭,久而久之十七早饭时间胃就仿佛退化了一般,只接受极少的米粒.再后来十七觉得麻烦就干脆不吃了,所以这家伙看上去总有些仙风道骨.不过她只是懒得吃,毕竟饿着而饿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如果正当十七饿着又有食物出现既不是米饭而且不麻烦的时候,十七就会像饿了半个月忽然看到食物的老虎一般危险了.

    听见老虎咆哮的班座趁十七还没有席卷而来前赶紧狼吞虎咽起来.小新发出一声怪音——我还以为是那只咸鸭子被十七吓活了在做最后挣扎——接着是风卷残云……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公子十七的本质之一,懒.与我志同道合.同时我们俩家离学校都很远,都需要在学校旁边吃中饭,都认为学校食堂的饭是世界上最让人反胃的东西,都对美食敏感,自喻饕餮.于是上天注定我们两个好食者凑在一块觅食.

    说实话十七和我对食物没有什么美食家的专业钻研精神,完全靠直接味觉判断食物质量,而且涉猎面很广.目前被好食者甲乙(也就是我跟十七)评为上乘A级别的包括北京路上一家音乐厨房的黑椒牛肉饭,小吃街的湖南盖浇薯仔饭,广场边水饺店的仁馅饺子,地下食城的日本鳗鱼饭,好利来的一种夹西红柿的小汉堡,学校后门附近一家肮脏小店里一块钱一碗的刀削面,旁边面食店的奶油馒头,甚至路口油炸小摊老大妈买五毛钱一个的南瓜饼.由此可见公子十七的又一本质,贪食.与我殊途同归.区别在于我比十七更严格地遵守一个好食者的本职,除非下雨,否则我的惰性总无法战胜我觅食的欲望.十七总是为了少走一段路而委屈自己的胃,不过有时她会心血来潮走上很远去找食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吃到离校⒈5公里的牛肉饭的原因.

    十七家的烹饪技艺是世传的,十七的外婆手把手把十七母教导成为一代烹饪精英之后,就注定了十七享口福的幸福生活.十七总是一边吃拉面一边绘声绘色形容十七母煮的面,从制作时加入的各种香料到一根根弹性十足色泽饱满的面条,从起锅前浇出腾腾香气的高汤汁到起锅后撒在面上颜色青脆可爱的葱末.听得我恨不得搬去十七家和她同吃同睡.住在十七家附近去过十七家的天羽对十七母的手艺赞不绝口时,我死死盯住十七,十七打了个冷战.

    “要吃人啊?姐姐我肉少,您看你还是另外……”

    “不必不必”我伸出一个指头摇了摇,“你拿一物与我换你性命如何？”我给了一个腻人的微笑.十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何物？”

    “令堂的橱艺.”

    “祖传的,传内不传外.我虽不守祖训,可那是我娘不教你,我也没办法.您节哀.”十七眼一闭眉一扬,拽起来.正中下怀,我暗笑.

    “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你妈早晚有一天要你继承真传,所以你传给我总没问题吧？”我笑得让一旁的天羽大叫“好冷”.

    十七翻了一眼,趴在桌上装死.我也不急,在一旁自顾发呆.要十七学做烹饪,还不如告诉她高考提前了她比较能接受一点.在十七看来,所有麻烦事都应该被取缔,所以她后来果然再也没有自讨没趣地跟我描述十七母的橱艺.可惜的是后来我发现我倒是真的想学,不过学业越来越紧,只好放下这些事,移到高考之后.虽然我知道这些计划很可能石沉大海,永远不会实施.

    三.公子论才

    公子十七是典型的女权主义者,自古巾帼不让须眉,十七本人便是代表.她的古文诗词歌赋学识几乎无人能敌,似乎是一个生在古老帝国的隐居高士,功力教人摸不到底的深.只可惜我们的古代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十七若要取功名只得女拌男妆担着欺君之罪去应考.好在十七从小是当假小子养,从来不穿裙子不留长发,一身男子做派,拌起书生来不容易被发现.

    十七善辩,与其争论明者其乐也明,拙者其厌也拙.不过很少明者愿意同她争论,所以十七想到了文夫子.

    文夫子具有所有文夫子的典型傲气,自负,偏激,当然还有学识的渊博等特点.不过最重要的是文夫子较其他夫子要年轻,而且是个稍微带大男子主义倾向的人.够了,这就符合十七所寻找的辩论对手的全部条件.

    一段时间内,文夫子叫出下课的同一时间就会有一个黑影窜上讲台,提出一个问题后两人争得不可开交．一次文夫子讲《祭妹文》,提出古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点是有道理的云云，当场被跳出来的十七驳倒．十七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从上古的母系氏族讲到孔子的有教无类，从李清照讲到武则天，从《红楼梦》讲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最后指责男尊女卑社会下使女性受到的摧残和不正确的道德环境对人观念控制的巨大危害，然后回到“女子无才便是德”，指出这一观点就是封建糟粕的遗留危害，顺便还呼吁了一下让大家参加女权运动并表明自己坚决打击大男子主义的决心．这段话的开头是在文夫子的忍受限度内在课堂上听到的，后面的大半部分则是在文夫子及时制止以至十七在语文课上的戏分不至于超过主角后的课间凑热闹听来的．听得我目瞪口呆，于是立即打消了与十七争论中饭在哪吃的念头．

    由于长时间在古籍和历史中游荡，十七总有种周围女性受不公平待遇很严重的错觉．无奈文科班女生远远多过男生，没人敢搞性别歧视，此时文夫子的出头行为遭到十七的反驳功能细胞倾巢出动的攻击，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这次雄辩战彻底调动出了十七的叛逆精神，夫子们（尤其是文夫子）都发现十七越来越急躁，文夫子只要有一句话意不明就会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反驳，以至文夫子养成一个一旦听到十七的声音就会快速而大声地说出“同学有什么意见下课再说”接着下课铃一响就瞬间蒸发一般不见去向的怪习惯．总之，我们的公子十七越来越像个愤青．

    愤青有时候非常安静，那是她看书的时候．她总是用纤细的带有书卷气息的手指触开干净的纸张，以一种深入的姿态阅读，一副宁静的样子让人觉得就算周围的世界正在毁灭，她也能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动着《诗经》、《楚词》、《南华经》．这时我会怀疑面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那个大声辩驳、疯狂觅食、又怕麻烦又贪吃的公子十七，也许她只是一个安静说话看书的江南女子．说实话十七的所有特质中我最为觊觎的就是那双修长且指甲修得很好看的手．由于本人的手从小就是娃娃手，说直接点就是手太小而手指不很长．在上小学时我想学弹琴，去兴趣班报名的时候老师对我说我的手太短，还是到一楼去学画画吧．当时我受到极大打击，小时侯心理很有技术难度的脆弱，于是我跑到没人的大操场坐在一块咯人的砖上开始大哭．记得十七说她小时侯很拽，班上男生不理女生，女生不理她，她就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书．我忽然明白了那种宁静姿态的无奈，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十七似乎从来不会哭．一个人若习惯了孤独，也许就会放弃宣泄的姿态，转而平淡．

    我的个性是一旦发现别人的无奈，就会觉得自己活得相当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