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得房中,自是神情恍惚。珂洛便以为我还在为月咒之事有所犹疑,于是代我问出。
棠琅问:“《月咒》分四十大类八十篇章,你会几篇?”
我一一吟颂,竟毫不偏差。
棠琅惊道:“《月咒》确乃裳月族心法之术,其中只《恩月咒》一曲历代女王会在公主在大婚前传授给被洗髓的处子之外,其它咒法再无外传,你又是从何处习得如此完整?”
“我自幼便从族人处习得。此咒在我族人人皆会呀!”
棠琅又问:“那你近日又在何听到此咒,得知是我裳月《月咒》?”
“就是昨夜与女王小聚,女王盛情替我斟酒之时,我听到此歌声隐隐传来,瞬息即逝。”
“是母亲。是母亲在试探你。她居然试探你!”棠琅怒道。
珂洛劝道:“琅儿休要生气。女王虽不该不信琅儿的客人,可是千止居然会裳月族之心法,也必定是与裳月族深有渊缘,女王聪慧明察,定是感觉到什么,才会加以试探的。这也本是人之常情。”
我点头附道:“我倒不怕她试探与我,我更希望,公主与女王,能助我解开身上的秘密,让我了解我族与裳月族究意有何渊缘,或许,这正与缘锁之谜息息相关。”
珂洛道:“对了琅儿。千止此行一是为了救你。二来,也是想求你未来的王逑飞仙之后,代她问一问天上的仙人,缘锁究竟谓何。”
棠琅忧道:“此事,自是不在话下。只是,择逑大典在即,我方才还满心喜悦,现下,内心却突然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珂洛:“你呀!你这是期望过大,唯恐夜长梦多!无需庸人自挠,还是好好想想怎样去做一个美嫁娘吧!倒是千止,你方才追出去跟岚宝让说了些什么?”
我脸上一红,道:“这个人很奇怪,方才居然问我,即是女子,为何扮以男装。还说他有凤睛凰瞳,能看清幻化容颜之下的本相。”
棠琅却道:“这便是了!你定是女子无疑!”
我与珂洛二人皆是一惊。
棠琅又道:“想我裳月族臆术,只要与人四目相视,便无人可抵。昨日母试探于你,你却未心神分离,定是她当你为男子,使用了《诱咒》,而你本非女儿之身,所以并未奏效。”
丢儿却拍手大笑起来:“千止哥哥是我阿妈!我阿妈当然是女子了!”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
我又问道:“扶蓉国除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公主外,果真再没有别的公主了?还是……他们有着什么隐情,不便向外人道来?”
珂洛笑道:“扶蓉王喜好珍宝,我择郅国盛产幻珠,因而与扶蓉国常年有着商贸关系,对扶蓉国巨细事宜皆有所了解,的确未曾听闻还有什么别的公主。”
“那,雪冗公主你们可曾听闻过?”
“雪冗?那是三代之前的扶蓉公主了。你从哪里知道了她?她可是因为与一名淘宝商私奔而闻名江源的奇女子!”
“是和渊觇吗?”
“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棠琅惊道。
心,渐沉渐深。
珂洛觉察出我的异样,追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事已至此,我将先前与莫若汤、清儿的事和盘托出。
“骗子!”珂洛惊呼道:“他们肯定是骗子!利用古人的美丽传说来博取你的同情!”
“那……我离开择郅之时,清儿又为何会赠我良马钱钻呢?”
“他们必然是怕你日后知晓实情,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才会善待你,以求你网开一面。——想不到,我堂堂择郅净土,竟然藏了如此乌合之辈!你别难过,我天明之后便去驿站,通知我羌城中的友人,请他们立即大加搜捕这二人,还你个公道!”
那天夜半,我正熟睡之中,突闻外面人声鼎沸。警觉起身,珂洛已然惊了。有守卫来传话:“飞逸苑覃龙公子被刺,国师请各位客人前去问话。”
去得飞逸苑厅堂,只见众人都已聚齐。国师也已从宫外赶来。而覃龙坐在长椅之上,半露臂膀,正有医师为他敷上伤粉。
国师道:“女王曾命本人负责飞逸苑诸位的起居安全,不想,覃龙公子第一夜入住这里,便遭此不测。故请在宫中居住的各位前来问话,若有线索,还望各位据实相禀。如有得罪之处,等凶手被擒之后,本国师再亲自登门谢罪!”
棠琅也闻迅赶了过来。冲进厅内,急急唤道:“覃龙,你有事吗?”焦急之情,疼惜之意,溢于言表。旁观之中,只觉周身似已燃起了更深的嫉恨之暗火。
一整天,国师都命人严守了宫门,不让任何人进出。飞逸苑更是戒备森严,连棠琅也在问话后被请了出来,暂时不得出入。
嫌疑的焦点,集中在伊戾牙、辄羿、颜越、岚宝让四人身上。因为事发当日他们的一段对话。
当日,覃龙被女王亲指为王逑候选的事,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随着这个消息传播而来的,自是他冒用尤令之名的真相。诸人皆疑:一个欺世盗名之徒,何以得到女王与公主的如此青睐?
那些本就对他高昂的气焰恨得牙痒痒的王逑候选们,更是恼羞成怒。
伊戾牙拍桌怒道:“早在城外相见那次,我就看出这小子的野心不小。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辄羿道:“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你们祭血族变幻莫测的幻术与利刀,你能两日之内从香潭往返大丛水族,并割下数十水族族人之头,去刺杀一个小小的覃龙有何之难?”
伊戾牙却似未听明他言语中的挪揄之意,道:“哼!如若这是公主本意,倒也罢了。我若查明是他对公主使了什么卑鄙手段,定不轻饶!”
颜越却笑道:“我们道是无妨,反正竟择无望。只是可惜了你扶蓉王子的‘相思饮’啊!恐怕,最想除覃龙而后快的,是你岚宝让吧?”
岚宝让道:“相思饮只是代表我对佳人的一厢情意,与能否竟择并无关系。若是公主无意于我,感情之事,又岂可勉强?”
珂洛急急地转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本来准备今日去驿站的,却不料出了这种事。覃龙也真算福大命大,居然只受了皮毛之伤。”
“不会那么简单。”我疑虑道。
“什么意思?”
“你认为最有可能刺杀覃龙的会是什么人?”
“当然是那些候选王逑啦!他们早就嫉恨棠琅对覃龙的格外青睐,如今又听闻覃龙可以与他们一同参加竟择,自知自己无望竟择成功,所以才想铲除了这个最大的障碍。”
“可是他们除了岚宝让凭了王子身份之外,其它人都是各族的十足十大英雄,各自习得本族最精深法术。对付覃龙那样一个对法术武功都不甚精通的人,又是在熟睡之中偷袭——怎么可能只伤得到他的皮毛呢?”
“这……必定是凶手不敢用法术杀人,怕暴露了自己身份。而凶手又不通剑术,所以,才会失手。”
“如若果真如此,这范围倒是缩小不少。”
“嗯。伊戾牙、岚宝让、瞳生、斐屯、颜越五人都精通剑术。而诃娑罗,即使不用剑,凭他一身蛮力,一掌也可劈开覃龙,自不会是他。剩下,便只有:辄羿、东郭放、奚敦、沉哲四人。——我们立即禀报国师,请他对这四人严加查问!”珂洛说罢便要起身。
我慌忙叫住她:“等等!”
“怎么了?”
“你别忘记了,这些候选都是有身份之人,虽他们最有刺杀覃龙的动机,可是,他们也大可假别人之后,不一定非得亲自犯险。如若果真如此,那妄然只将视线盯在那四人之身,只可能中了凶手之计,疏漏更多线索。”
“你是说……”
“他们有没有可能买通宫中守卫?”
“香潭国一直向天下求良才,用人不管出身种族。紫梡宫中的守卫,也多半是异族之人,由此看来,买通同族的守卫来做案,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先等待国师的查办吧。”
国师那边,自然是不停地唤人去问话,希望从对话中寻得些许线索。可是令他头疼的是,那些候选王逑们,本是香潭贵客,虽个个身为疑犯,却也不敢怠慢。加之他们本就对覃龙遇刺一事幸灾乐祸,所以问话时根本不愿意配合,使得调查一度陷入了僵局。
傍晚时分,宫廷突然被解了禁。是覃龙自己要求的。说是自己只受了皮毛之伤,犯不得大惊小怪,打挠了大家正常规律。
消息传来,珂洛就先了,冲棠琅道:“他呀,是因为不让你去探访,相思心切才是真吧!”
棠琅却顾不上打闹逗笑,焦急道:“不行。覃龙太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了。那刺客见没得手,一定不会善罢干休,我担心他今夜还会出事,我得去看看他!”
“这么晚了,你贵为公主,贸然私会选逑,会不会……”
“我可以不去见他。反正睡不着,你们陪我去他们居所附近逛逛也好。若是被人看见,只道我们几人在此长谈便好。”
珂洛却立即推脱道:“你们去吧,我……我还是留在这照顾这个小惹事精好了!”
出得外面,棠琅疑惑道:“这个珂洛,本是个义气女子,怎么今日只叫她陪我逛逛,竟如此推脱?如今你我孤男寡女在宫内游走,被撞上了岂不是又添嫌话!”
我笑:“公主不是断定我是女子吗?”
棠琅笑着打量我:“有了!既然你是女子,便还你个女儿身罢!”
说罢,拉我回她的寝居,换上了女子衣衫。
只见镜中,平白多出了一名妙蔓女子。虽未施粉黛,不点朱唇,却也清新脱俗、亭亭玉立。
一时间,连我自己都惊住了。
难道——镜中之人便是我吗?她会是我千止最真实的本相吗?
难道——我真是女儿之身?
“来。走几步看看。”棠琅道。
我轻摆裙摆,玉步姗姗。一时间,自己也醉了。甚是迷恋这般美好的感觉。
我便这番打扮,被棠琅拉去了候选王逑居住的别院之外。
夜深人静,明月在空,万物皆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我们刚到院落之前的灵珊壁前,便见到两个黑黑的身影潜入了院落。
心下一惊:看来棠琅所言不假,这两人,定是冲着覃龙来的。
棠琅紧握了我的手,已经微微汗湿。我二人悄悄尾随而至。想只待他二人出手,便冲入相救,当场揭穿刺客真实身份。
谁知当覃龙一声惨叫,我们冲入之时,二人已了无踪影。门外守卫这才急急冲进,挥剑指向我们。看清是公主,才齐齐跪下。
再看覃龙,又只是一剑轻伤,并无大碍。
棠琅道:“我立即去奏明母亲,请她明察!”
覃龙阻止道:“切莫再因我的事惊挠了女王,我现在已经非常害怕她听到我的名字了。若是哪日她觉得那个叫覃龙的怎会如此多事,没准反悔,取消了我竟择的资格,那可如何是好?”
我道:“此案暂由国师亲自查办,不如去见国师吧。”
棠琅点头,拉起我正欲出门。却听身后传来窍窍笑声。原来是那几个守卫。
棠琅怒然回头,质问道:“你们笑什么!你们玩忽职守,使得覃龙公子再次遇刺,我还没治你们的罪呢!”
守卫们立即再次跪地,为首一人道:“请公主恕罪!只是卑职看到这位小姐,以为又是公主的哪位宫外好友,细细打量之下,才发现……原来是千止公子。没想到千止公子男扮女装,居然也如此玲珑娇俏!”
一句话说来,守卫们又忍不住捂嘴而笑。连覃龙与棠琅竟也同他们一起窍笑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装扮实在怪异。本来只想与公主在苑外守候的,听到覃龙惊呼声后,情急之中没想那么多便冲了进去。这下好了,不要片刻,恐就传遍宫中,成为一个笑话。
于是推脱道:“那……我还是先行回房更衣吧。等你禀报国师,定然又要召集问话,如此装扮,实在……”
棠琅会意:“也好。”
此时的尤令,却在百里之外,站在高高的山颠之上,仰望星空。许久,都没有动静。
央月终是忍不住了。上前推他:“你究竟在看些什么啊?这么久动也不动。”
尤令叹道:“命数天定,只能静观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