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一捶撼天
原来那日凌晨,聂轻尘如往常一样打开店门,准备迎接长龙般的队伍。却发现,店辅之前,早已横尸千里……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无一不睁大了惊恐的眼,死不冥目。
他们,不过是最寻常的百姓,光顾轻尘结界店,不过想在乱世之中求一个保命之法,却不料……正是在与梦想一步之遥的距离里,死于非命。
一阵厉风从耳际划去,顺势看去,一枚匕首插上门框,钉上一张字条:“小姐既不愿为我所用,便请退隐山林,永不复出。我嵬殇国也将不再追究小姐窃我巧工神术之罪。”
聂轻尘心知肚明,自己如若不从,店前屠杀之事,便仅仅只是个开始。
她忙回到屋内,想唤醒丢儿,暂且出城避一避。谁知,丢儿却已不见了踪影。
城北郊外,一群黑衣人对着一个背影说:“王子,这位女童怎么处置?”
背影转过身来,他身穿一个大大的斗蓬,加之天尚未明,整个脸部轮廓也全部被笼罩在阴暗之中。他看向丢儿,温和道:“小妹妹,哥哥想换你身上的光圈,用这个漂亮的花环换,好吗?”
丢儿接过花环,喜道:“好啊好啊!”然而却反手一指,一道火光射出,燃在面前那人身上。
那人赶忙扑灭了火,恼羞成怒。丢儿却一脸的欢喜。那人吩咐道:“网住她,结界之灵力最多可以维持七日,她已用四日,三日后再处置她不迟。”
黑衣人们立即张开罗网,向丢儿辅撒而来。丢儿机灵,见状猛地向一黑衣人身上一撞,借着结界的弹力逃出网外,撒腿就跑,黑衣人在身后穷追不舍。
丢儿虽已成年,可毕竟只有孩童的心智,跑着跑着,体力渐渐不支,便慢慢由咯咯欢笑,变成了大声哭喊。
也正是她的哭声救了她。一阵风过,一高人大马停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坐在身前。丢儿一惊,立即止了哭闹,仰面看他,只见他相貌英武,目光凌厉却不乏温柔之色,顿生亲切感。
他厉声道:“几位武功高强的侠客,居然会欺负起一位弱小女童,你们可知羞耻?”
一黑衣人上前抱拳道:“英雄有所不知,我家小姐顽皮,从家中偷偷跑出玩耍,主人命我们将她带回!”
丢儿撅起嘴嚷道:“你们骗人你们骗你!你们把我轻尘姐姐藏哪去了!我要阿妈,我要珂洛姐姐!”
那人一惊,问道:“你认识珂洛?可是择郅国的珂洛大小姐?”
丢儿咕噜着大眼睛:“就是那个一舞剑就飞起漂亮的蝴蝶花的珂洛姐姐!”
黑衣人见蒙混不过,立即正色道:“英雄只是路过,犯不着趟这趟浑水,还请留下女童,我等定不为难与你!”
那人冷笑一声,挥舞起手上巨捶,向着说话那人一掷而去,立时鸣起天崩地裂之巨响,再看那人,已被捶风震出十丈之外。
好个一捶撼天!
丢儿见状,欢呼雀跃,勾住那人的脖颈便是一吻。那人虽是威武,居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些无措,红了脸。
其他几名黑衣人见状惧惊,正欲联手袭来,突听那人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声音随着蹄声而来:“神农将军!”
话音刚落,一队人马已然出现在面前。
神农道:“这帮小人不知廉耻,居然欺负这弱小孩童,快快拿下!”
“遵命。”
一时间,风起云涌,两方拼杀起来。几招过后,黑衣人自觉难敌这队高手,遁地而逃。
“神农将军好身手!”又有一书生模样的人骑马徐徐走来,“既然歹人已逃,穷寇莫追,我们还是速速进城吧!”
神农抱拳道:“少主!属下在此等候多时!”
那人微笑回应,又看向丢儿,问道:“小姑娘,你家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家。”
“千止阿妈和珂洛姐姐就是我的家,他们现在在棠琅公主家作客。”
我与珂洛听闻丢儿已经回宫,立即携手向着宫门方向迎去。远远看去,丢儿正骑在一人的脖颈之上,好不快活。
“丢儿!”我唤道。
丢儿见到我们,立即从那人肩上跳下,小鸟般向我们飞奔而来,扑在我与珂洛的怀里,与我们紧紧相拥。
“阿妈,珂洛姐姐,为什么要把丢儿送人,是不是丢儿不乖?丢儿以后不会不听话了,丢儿不要离开你们,你们不要再把丢儿送人,好吗?”
珂洛忍不住,扑倒我的怀里,痛哭起来:“都怪我,都怪我自作聪明,把丢儿送出宫去,丢儿在外面一定受尽委屈了!”
身后,却有一人青了脸,走上前来,将珂洛从我怀里“掰”出,道:“洛儿,你前来香潭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这一路害我好找!”
珂洛这才注意到他,翻眼道:“好啊!瞳生那小子果然向你告密了!”
那人却并不回复,只道:“我听说你被拘禁,万般焦急,你看,还以幻珠向神农将军求助,请他在城外与我会合而来,做好劫狱的准备呢!现在见你在此,应该是没事了吧?”
“哼!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事啊?要真用得着你劫狱救我,是不是又该数落我任性,害你操心?”
“你看看你,刚见面就这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向双方同伴介绍彼此,竟旁若无人地拌起了嘴。
我甚觉好笑,悄悄附向丢儿的耳边,问:“这人是谁呀?”
丢儿也神秘兮兮地附在我的耳边,道:“你看到那个大高个没?那个人可厉害了!刚才就是他救了我!他是神农将军!这个人是和他一起的。”
那人似乎听到我们的言语,上前歉意道:“我乃择郅国医族神农,这位是我家少主,人族长老莫讵之子枭骨,少主与珂洛小姐自幼相识,相交已久,人前人后总爱争斗几分,其实情意却深得很。”
珂洛听言,回身嗔道:“神农!谁要你多嘴!谁和这个呆子情意深得很了!”
任那样一个威武大汉,也立即忍笑噤声。丢儿则调皮地向他吐了吐舌头:“你别害怕,我珂洛姐姐就这样凶的!”
国师却从宫外而入:“方才得知丢儿小姐已然回宫,万幸万幸!还请两位贵客前往客苑歇息!”
丢儿已经一踹一跳地向着客苑方向走去,还不望回头向神农一挥手:“阿爸,快点,我带你去看犀玉杯!”
我与珂洛大惊。珂洛哑然失笑:“丢儿……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阿爸?”
神农窘道:“刚才在路上开始叫的。这小姑娘甚是可爱,我便就认了这个干女儿。不知——有何不妥?”
珂洛看着我,捂嘴窍笑:“没有不妥,没有不妥,太妥了,太妥了!”
我无言以对,只好丢眼白她。
丢儿却不耐烦了,跑回来拉着珂洛道:“乖洛儿不要总缠着我阿爸阿妈胡闹了,到家再闹也不迟。”
众人立即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轰然大笑。
尤令与央月,却依然留在飞逸苑中,复又去了覃龙屋内。
尤令仔细观看血剑,自语道:“以覃龙之武力,不可能伤人如此之深,使此剑染血如此之多。况且,那行凶之人若带上这等重伤,也必定逃不出皇宫。而此屋之外,再无血迹……”
“你是说,这剑不是覃龙的剑?”央月问。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凶手的剑。这剑上之血,也必是覃龙断头之时染上的。”
“那凶手又为何将凶器留在现场,并放在覃龙手中,做出覃龙曾与人博斗的假象呢?”
“是啊。不仅这一点弄不明白,就连凶手是如何从这密封的屋内来去自如的,我至今也还毫无头绪。”
尤令手持血剑,对着覃龙尸体所在的位置比划着。再顺势看向地上的血迹。
“咦,这是什么?”
“哪里?”
尤令蹲下,看向地上两滩斑驳的血迹。左边一滩血迹明显清淡,似泛起点点水晕。右边那滩却外围浓稠,内部轻浅,隐隐可见一球状痕迹。尤令伸手抠下一块血浆,放在鼻下细细闻闻,突然叫道:“来人!”
守卫立即进来,问:“大人有何吩咐!”
“烦你去请一下奚敦公子!”
“遵命!”
奚敦倾刻便入,尤令将手举向奚敦道:“请公子闻一闻我手上血迹,可有异味?”
奚敦仔细闻了闻,道:“确隐隐有一股刺鼻之味。”
“公子乃医族神医,不知可否试出此味来源?”
奚敦点点头,从桌上壶中倒出陈茶之水,抹在尤令指上,血迹顿时化开,刺鼻之味倾刻浓郁起来。
“是化骨水。”
“化骨水?”
“对。此水居有蚀肤化骨之强效,可毁尸灭迹于无形。”
再看那地上的球形血印,尤令道:“如此说来,覃龙的头颅,竟就是在此屋内被化掉了?那又为何只化其头颅,不将全身化尽呢?”
“先生有所不知。此水劣味极重,若是化尽全身,恐怕刺鼻的气味会溢满飞逸苑,凶手可能不想过早被人察觉吧!“
尤令点头:“我一直以为,凶手是先用夜迷香迷倒覃龙,再行刺杀的,现在看来,焚燃夜迷香,不过是为了掩盖化骨水的气味。”
“夜迷香的确有去异味之功效。”
尤令绕着覃龙的尸首踱步沉思。突然想到什么,道:“覃龙死前曾接连两夜被刺轻伤,对吗?”
“对。”
“那你来验一验他的这些伤口,现在还能辩得出受伤时间吗?”
“应该可以。”
奚敦解开覃龙衣襟,细细查看,半响,道:“这不是那两夜被刺的伤。”
“那是……?”
“这伤处的受伤时间,与脖颈断裂处的受伤时间,相差无几,应该是同一天所为。”
尤令长吁一口气:“原来如此!”
央月却是心神不宁:“你发现了什么?”
“这不是覃龙的尸体。”
央月大惊:“怎么……怎么会!”
“怪不得,珂洛说她曾托棠琅给覃龙送来一枚结界,若有结界相护,覃龙断不会被刺身亡,可是我们却在这里发现了这具尸体。所以这肯定不是覃龙!”
“那……那覃龙呢?凶手又是从哪里搬来一个尸体假冒于他?”
“凶手没有搬来尸体,这尸体,正大是凶手本人!”
“凶手本人?!!”
“对。他先将覃龙送出,再自己回到屋内,锁好门窗,点燃夜迷香,然后一手持剑,一手举着化骨水,剑起头落瞬间,化骨水也淋上了落下的头颅,倾刻便化为乌有。”
“那这里为什么没有化骨水瓶?”
“这正是凶手的聪明之处,他用了一个简单的法术,点水成冰,以冰制小瓶盛上化骨水,用法术维持冰力,使用后扔在一旁边。待到自己死后,法力便无,在这样盛夏的天气,冰很快就融成水,水,又很快被蒸干。所以,——你们看这左边的血晕,必定是血水相融后形成的。并且,他在行事之前,因害怕化骨水未能化尽长发,留下漏洞,所以先行将须发剃去,又为了冒充覃龙,特意模仿覃龙身上的剑伤,在自己身上一一划过——所以我们才会在尸体的脖颈处看到那些细碎的头发和时间不对的剑伤。”
央月摇头:“太可怕了,自己砍下自己的头,还……还将它化了……”
奚敦问:“那究竟是什么人,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来冒充覃龙呢?覃龙现在又是死是活,身在何处呢?”
“这些,我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我感觉得到,我们已经离答案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