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寒之在吗?”来人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问道。
“凌公子是你,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寒之呢?”
楚寒之此时已闻声出来,见那男子奄奄一息,不省人事,忙正色道:“快扶到我房间去。”
月色泛华,初上枝头。
楚寒之负手立于院角。
“寒之,步叔叔的情况怎么样了?”凌长风向他走来。
楚寒之摇摇头:“无碍。我已让步大侠服下了宁神丸,他已经睡下了。”
凌长风叹了口气:“这个赵王真是心机沉重,手段狠辣,竟然暗中下毒。”
“可是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凌长风奇道:“为什么?”
“断肠虽是奇毒,但并不是多烈的剧毒,只要中毒者不动情,毒就不会发作。赵王既然下毒,自然是想他速死,怎么会下断肠这种慢毒?”
“你是说……”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此时,叶轻尘缓缓走了过来,手里端来一坛女儿红道:“聊什么呢?聊这么投契,坐下来喝杯酒吧!”
凌长风接过来道:“谢谢叶姑娘。”
叶轻尘笑着把酒置于案上,然后静静走到竹苔架上,用手轻轻拨弄。
凌长风倒了一碗酒道:“寒之,神针堡已灭,楚家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你为何选择要在这里开医馆?”
“我总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还没结束?”
“是,我曾问凌堡主,此事是否是神针堡所为,她告诉我‘是,也不是’。我想背后的应该还有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未灭,我始终不能就此作罢。”
“你是说天机盟吧?”
楚寒之点点头:“这两个门派本就渊源颇深,更何况天机盟一向野心勃勃。必定是它无疑。”
凌长风叹道:“莫不知也曾说此事决不是神针堡单边之力所为。可是如今苏弈城自半年前扬州一战后,就解散了神针堡了,现在音训全无。不然我们也可以找他问个明白。”
只听“砰”的一声,架子上的竹苔掉在了地上,散了一地药草,叶轻尘恍恍染杵在那里,像是失了神。
楚寒之问道:“轻尘,你怎么了?”
叶轻尘俯地拾起药草,说了声“没事”就匆忙回房去了。
“叶姑娘怎么了?”
楚寒之摇摇头道:“可能近日累着了吧。”自从吕新儿来了以后,叶轻尘确实比以前累多了,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替她闯的祸收拾惨剧。想起吕新儿,楚寒之总觉得肚子隐隐有些肌饿之感。
凌长风道:“不知肖兄弟现在怎么样了,有他消息吗?”
楚寒之摇摇头道:“他说要替秦姑娘解决漕帮之事后再回巫山,只是不知他现在近况如何?”月下一轮满月,就如同半年前那一场夜,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可其实人间已多番变迁,“自从秦姑娘死后,子阳整个人萧条颓废了不少。他以前常说我活着是为了救治伤患,你活着是为了仁这个字,他觉得这些无形之中都成了我们的包袱,都太累了,所以他只要开开心心潇潇洒洒地和秦姑娘在一起,可是……秦姑娘这一走,他就再也开心不起来,潇洒不起来了。”
楚寒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所有的哀伤。
凌长风只觉得心里也开始一阵枯涩,止不住涌起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他捧起酒坛,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想要浇灭这些思念。可当酒入愁肠,却发现记忆里,她的脸,愈加清晰明显。
“还是没有于姑娘的消息?”
凌长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顺其自然吧!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她的。”
凌长风没有说话,只饮了一口酒,他只希望这坛酒能换来一场醉,醉得不省人事,醉得忘却人间。
次日。黄昏。
太阳带着一天的故事下山去了。湖面倒映着夕阳娇羞的影子,仿佛女子那欲语还休的柔情。
楚寒之翻阅着这一天的医案,朝内庭问了一句:“吕新儿,你怎么还没做晚膳?”
话才出口,他才意识到那麻烦精昨天已经被自己气走了。
背后传来叶轻尘的轻笑声:“师兄,想吕姑娘了?”
“谁想她了?”
叶轻尘微微一笑,长叹了口气:“师兄,我觉得你一碰到吕姑娘的事,就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在我眼里你总是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从来不会轻易向谁发脾气,可是对吕姑娘,你却不一样,好像在她面前,你会不设防。”
“是吗?”楚寒之微微一震。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师兄无须在意。我已经做好饭菜,我去叫步大侠和凌公子来。”说着,叶轻尘便转身入内。
此时,门口突然跑近来一个小童,稚稚地问道:“你就是楚寒之哥哥吗?”
楚寒之俯下身,淡淡一笑:“是啊,小弟弟,你是……”
“这个给你。”那个小孩子从背后拿出一包糕点,塞到他手上,一溜烟朝院子外奔去。
糕点的香位袅袅传来。他拿着糕点,望向院外,院子一片空空的,只有这一院子的夕阳照得他心里有一丝暖暖的。
这样的现象持续了很多天,每天那个时间,那个小童都会带一些糕点茶果准时报道。楚寒之心里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这一天,他拦住了那个小童。
“小弟弟,谁叫你给我送糕点的?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小童咬了咬嘴唇,摇摇头。
楚寒之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笑道:“你告诉哥哥,哥哥就把这些全给你。”
那小童眼睛一亮:“真的?”
晚云收尽,夕阳斜挂,两岸飞絮。
此时的西湖,静若处子,让原本所有最冷寂的心也生出了一丝柔情。
吕新儿立于凭栏边,手里不停折着弱柳,嘴里念念有词:“死楚寒之,臭楚寒之,最好做个梦打死你,竟然赶我走,哼!”
“你在骂谁啊?”冷不丁地背后有人问道。
“当然是骂……”吕新儿也不细想,正要接道。但转念一想,才发现这声音有点熟,一转身,吓了一跳:“怎么是你?”
楚寒之笑道:“大老远听到有人骂我,就来看看是谁嘴巴这么毒。”
她低下头去,看着脚尖的柳絮,轻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看是哪个傻瓜闲着没事天天给我送糕点。”
吕新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的未婚夫呢?”
“什么未婚夫啊?”吕新儿一脸疑惑,过了一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怎么,你吃醋啊?”
楚寒之被她一问,反倒说不出话。只听吕新儿微微一笑,道:“那不过是小时候扮家家酒时说的戏言,不做数的。”
楚寒之浅浅地“哦”了一声,道:“那至少你在杭州是有朋友的,不是无家可归的。”
“其实,我只是和爹爹吵架了,不想回去。”
“哦,这样啊……”
“什么这样啊?你到底肯不肯让我住你那里啊?”吕新儿急道。
“你这么死皮赖脸的姑娘,我还头一次见。”楚寒之嗤道。
“你……既然你觉得是我死皮赖脸赖着你,那我走好了。哼!“吕新儿气得掉头离去。
忽听背后有声音传来:“诶,西首那间屋子一直给你留着。”
吕新儿回头看他,他正朝她笑着。
他青衫幽冷,并不常笑,但这一笑竟似能融化江南,与这漫天夕阳共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