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子里。
于烟渺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脑中不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回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可是眼前的那双眸子好似一汪深潭,深深地倒映着自己。
“于烟渺,你怎么了,你不记得我了吗?”
“于烟渺……”
“于烟渺……”
眼前的男子已气若游丝,可他依旧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脑后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一刹那,白光闪过,很多碎屑似的画面和声音,扬扬洒洒在脑子里飞扬起来。
……
“你……”
“我去药铺给你抓了些安神的药。还有,这些男衫你换下吧,我可不想再有昨天那样的麻烦。”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谁在关心你了。我说了,我只是不想惹昨天那样的麻烦。”
……
“你……你没让他们认出来吧?”
“我没蒙面去。”
“你没病吧?”
“我很好。”
“你知不知道明天大街小巷会贴满你的告示,全城上下老老少少都能一睹你凌长风大侠的芳容。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
“我来不及想,我只是害怕,我怕看到你流血,我怕看到你受伤,我怕你……会死。”
“放心,我不会死的。”
……
“凌长风……”
“让我一个人安静会。”
“你没事吧?其实,这真的不关你的事……”
“给我出去!”
“对不起,是我打搅你了。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再也不会了!”
……
她木然的眼神里开始闪过一丝惊慌,一丝无措,还有一丝心疼。
为什么这么疼,好像这一剑就刺在自己的心上。
脑中混沌,隐隐又听见一句“杀了他”,她双肩一震,目露凶光,好像那个声音像一阵飓风,一下子把这些声音和片断全吹得无影无踪。她腕子微微用力,剑在他腹中转了个弯,好像跳了一场绝美的舞。
“烟渺,你怎么了?”绝望铺天盖地涌向凌长风,眼前已经一片模糊,腹中如蛇嗜般疼痛,鲜血止不住往外流。为什么这么久没见,可当我再走向你,却是这样,这样的重逢……
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了?你忘了我了吗?
于烟渺拔出那长剑,在空中扬起一个完美的弧线。
此刻在她混沌的脑子里,只看得见那一路的血溅了出来,溅在她白皙胜雪的脸上。在她那微薄的意识里,她也只感觉得到一道红色的血冷冷地沿着她的侧脸淌了下来。
于烟渺啊于烟渺,她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这一剑斩断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他和她所有的以后啊,那是他和她曾经那么期待过的未来啊。
竟都让她这么轻轻松松地一笔勾销了……可惜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等她清醒了,等她想起了,那已经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那时,她有她不得不放弃的理由,不得不忘记的缘由。
凌长风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觉得悲哀,他觉得自己成了老天的一个玩偶,被玩得那么容易,被耍得那么轻忽。
难道所有以前都是假的吗,都是我一个人的想像?难道你真的说忘就忘了吗?
他看着她,那么仔细地看着,想要看出一个答案来,可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了起来,她的眼睛开始不再清楚,她的眉目不再明晰……
“烟渺……”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想要握住她的手,可是却就这样一点一点倒了下去,连天与地都开始眩晕了起来。
他那双固执地想要靠近她的手,只再向前伸展了那么一点点,便随着他的身躯直直地向后倒去。
风轻轻吹来,黑色的长衫轻轻飞舞,然后,一点一点倒地。
最后,“砰”的一声……
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于烟渺只觉得喘不过气。脑中有人在命令她“回来”,可她却动也动不了,眼泪一个劲地往外冒,止不住,再也止不住,没来由的,泪如雨下。
为什么要哭?我为什么要哭?
头好痛……好痛……
眼前开始幻化成一片又一片的重影,脑子一片眩晕……
眼睛缓缓闭上,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被卸去了,她也一点一点向后倒去了。
好累,睡一觉吧,睡一觉就会忘了这一切了吧……
折柳斋内。
“烟渺她怎么会晕倒?你说她会没事情的。”朱高燧双目如炬,射向无言。但他却没从无言脸上看出一丝表情。
无言只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
朱高燧知道自己在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回答,因为无言看起来根本没有一点要回答的意思。他指着无言怒道:“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陈析白,快去把王妃救出来。”
“是。”陈析白说完,转身纵窗而下。
场子里已经是一片混乱,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烟渺这孩子怎么了?
步天涯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虽然他与她父亲是政敌,颇看不过她父亲一些所作所为,但是烟渺这孩子他还是很看重的。她很懂事很聪明,做事也很有分寸的。他本是察觉到于烟渺神情不对,但他根本想不到她会这样,事情会这样发生,就这样发生在他步天涯的眼皮底下。
呂新儿也吓得大声叫道:“烟渺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死命扯住楚寒之的袖子,很是惊奇也很是担心。
楚寒之没有答她,急忙向前挤去,想要看看凌长风的伤势,想要看看这个和他一样流着父亲的血的人怎么样了。楚家已经只剩下三个人了,他不能,不能让他也离开这个世界。
到了凌长风的身边,他搭了一下他的脉后,立即封了他周身几个大穴,帮他止住了血。过了好一会,见那汩汩而流的鲜血逐渐止住,他这才沉沉地垂下肩,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着于烟渺,不由得一股气上来。他想你这么久,盼你这么久,盼来的却是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于烟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以为于烟渺会说个所以然,可是,于烟渺只木然地抬起眼眸看他,眼神涣散。
楚寒之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一个人凌空而来,一把把于烟渺拦腰抄,腾空一跃,不见了人影。
场子里顿时一片混乱。大家纷纷议论着眼前发生的事。先是一个年轻刀客凌长风几招之内端了苍月神君,再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更轻而易举地刺了凌长风一剑,然后又被人掳走。这样的事情,他们可是从来没有见过,更没听说过。
无言看着比武场内一片的混乱,突然狂笑了起来。他走向窗边,地下的人成了一个一个被缩小了的影像。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哼一声,回过身看了一眼朱高燧,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朱高燧皱皱眉头,等这他说下去。他知道,无言不想说的从来就不会有人知道,但他想说他一定不会吝啬。
无言指着下面那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朗声道:“他们在等,等一个人来收拾这个残局。”
有股风吹来,朱高燧感到有些生冷,从骨子里泛上来的生冷。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会发生,那是他阻止不了的。
果然,他看见无言转过身来,对他说:“他们等的那个人,就是我!”
此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朱高燧常常会想起无言说这句话时的这个眼神,那样的挥斥方遒,那样的目空一切。
虽然那时候,他已经对这样的眼神不再熟悉,可他清楚地知道,这种眼神是曾经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