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身影一掠,来到他的侧身。凌长风只感到身畔一阵轻风。他听声辩位,反手一刀砍去。
只见那老者身影一闪,站定时长衫已裂开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去,沉声喝道:“好刀!”
凌长风欲举刀再攻,却听不远处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这是半年前他每天都听得见的声音,那时他只觉得这声音很絮叨,甚至有时让他不厌其烦。那一晚,他终于对他大发起了脾气,就因为他居然的无法忍受她的絮叨;可这半年来,他找遍所有他们走过去过的地方,就是想再听一听这声音;今天,今天,他终于可以听见她开口说,说一句真真切切生生动动的话语。
可是她只是说:“住手!”
于烟渺缓缓走向他,像朵轻烟一样安静地走来,静静地对他说道:“你是谁?”
顿时,凌长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就因为这简简单单三个字,被撕裂得一干二脆。他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双眸印着她缓缓向他走来,眼中无端升起一片水雾,盖着她那熟悉的身影。脑中忽然飘过了一些画面。
……
“听说今天王爷大婚,呆会轿子就会往这儿经过。”
“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的福气啊?”
“是于雪谦于大人的小姐。”
……
原来那日在京师的客栈,从他窗前行过地喜轿里坐着的竟是她,是那个她千思百想着的她。
现在再回想,当时的自己有多少愚蠢,竟任由着那一抹红色从他生命中逝去。
他看着她,努力想要记下她所有的样子,因为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以后。此刻那前所未有的茫然像一把利器狠狠击向他:“你真的忘了我了吗?”
于烟渺看到他腹部已经能够溢出了血,心里一阵一阵泛疼,像谁拿着钝钝的刀子再她心口慢慢地磨着。
我怎么会,怎么能,怎么舍得,忘记呢?
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底深处涌来地心疼,淡淡道:“对不起,我似乎……没有见过你。”
朱高燧看着她茫然地对着凌长风摇摇头,心里有一丝放松。他扬起下巴,得意地欣赏着凌长风此刻脸上深深的绝望。他的这种表情,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胜利。
风丝丝吹过,凌长风只觉得这风仿佛化作千万把利剑直刺向他的心口。
“你忘了?忘了我们从黄山到闽南一路同行遇到的种种了吗?有一次,你还把我易容成了一个大姑娘,你不记得了吗?全都不记得了吗?”凌长风还想走近些说,却被一群侍卫拦了下来。他想用力甩开他们,却见于烟渺捂着嘴轻轻笑着。
“你想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深怕语气重了,她又会忘记。
于烟渺却只“吃吃”笑着,道:“你这人真有趣,满口胡言的。不过我还真想看看你变成大姑娘是个什么模样。”
凌长风眼眸一紧,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吴寂拦了住:“凌长风,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免得惹祸上身。”
朱高燧上前挽住于烟渺,轻声道:“我们还要赶路,别理会这疯子了,上车吧!”
于烟渺点点头,缓缓转身而去。
她临走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紧抿嘴唇,面容苍白。那持刀的手骨节分明,清冽地刻着他深刻的绝望:“于烟渺……”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过身去。因为她不知道这一回头,还能不能舍得。
只听朱高燧轻语道:“走吧!”
她犹豫了会,还是走了。
眼前的她,轻轻地,一步一步,像朵轻云一般,被风缓缓吹到很远很远。
“于烟渺,别走!”
他现在多么期盼她能回过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你真的忘了我了吗?我是凌长风啊,我是凌长风!”
眼中已是汪潭一片,摇摇欲坠地泪水。
怎么,你也会哭吗,凌长风?你也知道心痛了吗,凌长风?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于烟渺只觉得自己脚下这每一步,都是在同过往地一切决裂。她心底每一处都是伤痕,却还要假装微笑着面对。
她听着从身后传来地这一声一声呼唤,心如刀割。
傻瓜,傻瓜!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那个坏坏的,酷酷的你。那个总是一个人骑着马跑在前面不肯等我的你。那个孤苦无依,身世飘零的你。那个自负到以为天塌了你都能再把它撑起来的你。
那个冲我大喊大叫的你,对我不理不睬,说话爱用死人调调的你。
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你!
“烟渺,你怎么了?”
于烟渺看了一眼朱高燧,道:“他说他叫凌长风,那应该就是新儿口中所说的那个朋友。我们走就是了,别伤了他。我可不想那傻丫头为了这人来找我算账!”
朱高燧笑道:“那是当然,那丫头要是撒起泼来,父皇都未必治得住她!”说着,便扶着她上了马车。他回过身来看着凌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附在于雪谦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便转身微笑着上了马车。
凌长风怔怔地看着马车向前驶去,越走越远。风丝丝吹来了马车远去的声音,隐隐听见风中那玉珠帘子相碰的声音。
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全身好像被霜打了似的,好像失去了知觉,仿佛天地间只有眼前这渐行渐远的马车。
“人生自是有情痴!马车都走远了,你还看什么?”
回头,是刚才那个老者。
“你就是于雪谦?”凌长风冷冷问。
“是。”老者温颜笑道,“你对小女的一番深意,老夫在这替小女向你说声谢谢。只可惜……”
“可惜什么?”
“你可曾想过你能为她带来什么?论权势,她现在是赵王宠妃,只要她一声令下,要什么有什么;论财富,她现在是奇珍异宝,享用不尽。而你呢?你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于雪谦这一字一句仿佛尖刀直刺凌长风。
他本不是个看重权力地位之人,但是因为她,他的心底竟也在乎起这些来了。
他的确什么都没有,那么,又凭什么而争呢?
于雪谦见凌长风没有答话,轻轻一笑道:“今日,你本不该来。老夫本念你是个人物,但王爷既然已经下令,你也休怪老夫无情了!”
凌长风竟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只恍恍然在沉思着什么。于雪谦嘴角一扬,飞起一掌袭向他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