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地，一把金煌煌的算盘飞了过来，直直向他撞来。
于雪谦旋身躲开，落地看去，何欢正往这赶来。他心中暗骂道：“不知死活！”，正要聚气再攻，却见一位华服公子缓缓行来。
于雪谦不禁大骇，忙行礼道：“微臣参见太子！”
“于大人请起。”朱高炽笑道，“不知凌少侠犯了何罪，竟需劳烦大人亲自动手？”
于雪谦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但他略加思忖，想起凌长风曾犯下的劫银案底，即道：“回太子，他是半年前江南税银失窃案的疑犯。”
朱高炽轻“哼”一声，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件案子已经由步捕头结案了。何况，于大人是兵部尚书，似乎吏部的事还不劳大人插手吧！”
于雪谦一时语塞，心里窃道：想不到这个纨绔太子，说起话办起事竟也如此滴水不漏，真真小瞧不得。他只好道：“微臣知罪。”
朱高炽遂又换了副面孔，温颜道：“于大人为国为民，多番费心了。这件事，本王自会处理的，于大人请回吧！“
“这……“
于雪谦迟疑着，单间朱高炽目光一凛，只得忙吞下欲说之辞，“那。。那如此甚好，那微臣先行告退了。“
待于雪谦走远，何欢看着他的背影道：“就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省的日后骑到太子你的头上来。”
朱高炽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向凌长风走去。可是凌长风只是如雕塑一般呆立着，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与他无关。
“你没事吧？”
凌长风并没有应他，只呆呆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朱高炽正欲说些什么，却见他身子突如其来地向后倒去，发出“咚”的一声。
何欢赶紧赶了过来，见他倒在地上面如菜色，直叹气道：“不会就这么死了吧？那就枉费我刚才出手救你了！”他伸手推了推他，岂料他全身发烫，好似发起了高烧。
“不好，伤口一定是受了感染了。”他下得直收回了手。
朱高炽忙道：“这可耽误不得，快送他回御剑山庄！”
何欢背起凌长风就往御剑山庄方向奔去。
朱高炽望着他们的背影，止不住地叹气道：“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难道有情人非要经受如此煎熬吗？”
这声叹息，仿佛青烟，随风一丝一丝散去，不知，上天可曾听见？
公元前1421年，永乐十九年。
扬州武林大会后约三个月的某一天。
那天，微雨。
已经收起了牌子，病人们也都走得差不多。楚寒之揉揉太阳穴，埋头整理起刚被呂新儿弄散的医案。至从叶轻尘和苏奕城远去温州，他一个人管着医馆大大小小的琐碎事，有些吃力。再加上一条大乌龙整日缠着他，他更是应付地有些手忙脚乱。
厨房隐隐传来一阵呛人的焦味，他皱了下眉头，放下医案，急忙转入厨房。
呂新儿靠在墙边竟闭上眼沉沉地睡着了，还不时地发出很响的鼾声。
“呂、新、儿！”楚寒之忍无可忍。面对她，他总能轻而易举发火。
呂新儿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爹，这么早别吵我啊。。。”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眼前的人从模糊一点一点变得清晰，那一抹古翠古翠的青绿色登时刺眼了起来。这原本不是刺眼的颜色，刺眼的是，眼前穿着这袭青衣的人，以及这人脸上凶神恶煞的神情。她吸吸鼻子，闻见一阵焦味扑鼻而来，她霍然记起自己正在给凌长风熬药。她大叫一声，忙站起身来，想要端起药罐，一不小心瓷罐烫得她失了手。只听“哐当“一声，药罐掉在了地上，一篇篇碎片夹杂着残药冲向了地面。
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碎屑，又抬头看看楚寒之，有些无措地呆站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楚寒之大为光火，道：“吕大小姐，拜托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这没有这么多瓶瓶罐罐让你摔！”
呂新儿听了涨红了脸，抬头瞪着他，眼里噙着泪，好像随时会决堤一样。
“你还不走？”
“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你这破地方！”呂新儿忍着泪说完，冲向门外，临走还重重甩了一下门，发出“砰”的一声。
门没有关紧，风吹来，门也随着它在风中一动一动。
楚寒之有些怅然：我是不是太凶了？她这么一个人跑掉，会不会被雨淋出病来？正要转身追出去，却见凌长风斜倚着门，抱臂看着自己，脸上一抹诡异的笑意。
“你笑什么？”
凌长风耸耸肩，道：“没什么？”
楚寒之没有再问，只怔怔地想着要不要追出去。
“还不快追去，她可能在白堤边上等着你。”凌长风说完，又是一抹诡异的邪笑。
楚寒之俯下身慢慢拾着地上的碎屑，道：“谁说要追了。”
凌长风冷笑一声，道：“寒之，你知道死鸭子的嘴长什么样的吗？”
楚寒之抬头看他，满脸疑惑。
“去照照镜子吧！”
楚寒之的脸登时红了。
凌长风更是大笑了起来，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让我想起子阳和秦姑娘。”
手，在碎屑上微微停了一下。凌长风瞥见他这无意间的动作，嘴角扬起了微笑的弧度：“你不觉得你对她很不一样？”
记得，叶轻尘也说过同样的话。可到底哪不一样，他也不清楚。自从她进入他的生活，他井井有条的生活变得一团糟。该放当归的药柜却被塞了枸杞，该放山药的药柜常常翻出薏仁来。每次她又犯乌龙了，他总是无法像包容别人一样包容她。面对她，他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生气起来。
像子阳与落言吗？眼前浮过他们打打闹闹欢喜冤家的样子。
是这样吗？楚寒之摇摇头，怎么可能？
背后是凌长风意味深长的叹息：“药洒了，可以再熬一壶；人走了，可以再寻一个。”
“你呢？”楚寒之没有回头看他，他甚至不用回头就可以想象他的神情，他顿了顿，问，“你能忘了她吗？”
不能。
你也不能吧……
爱了那么久，那么苦，那么累，纵使得不到结果，也不肯轻易地放手吧。无论她是走是留，是生是死。
世间的人大抵如此可以劝别人放下，却说服不了自己忘记。子阳如此，我如此，你更是如此吧……
也许有一段缘等着我伸手去把握，可是现在的我，还忘不了，那凄楚的一笑。
“原来我们之间，自始至终也不过原来我们之间，自始至终也不过是互相欺瞒而已。”
王若冰呵……
翌日。
医馆外余绵绵下着，天地间朦胧一片，像一阵云烟落在了人间。
楚寒之的心里凉意初透，满眼烟云散也散不开。
她真的没来，自己反而有点不习惯。
“咳咳……”凌长风轻轻咳着走出房门，“今天生意结束了？”
楚寒之点点头，道：“梅雨时节雨纷纷，这雨大概要下很久了。你的伤口又要作疼了。”
“好得差不多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皮肉之伤自然不是最打紧，可是，你的心伤呢？”
风拂来，一丝斜雨飘了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凌长风深锁着眉头不语。
“为什么不去京城找她？”
凌长风摇摇头，叹道：“只要她过得好，记不记得我又如何呢？”
“你怎么知道她过得好？”
“她现在是赵王妃，”凌长风抬头望天，声音开始飘得很远，“可我呢，却只是草芥。”
楚寒之目光深邃，静静地道：“长风，如果你爱她，如果你爱她，就去和她说，就要尽力把握住她。人这一生，名也好，利也好，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惟独情这个字，值得我们拼却所有去追寻。所以，莫让自己后悔！”
凌长风偏过头看他，门外雨一阵一阵落在地上，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我想于姑娘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她不会被区区名利二字所扰的。”
凌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闪过于烟渺持剑刺向自己的那一刹：“可是，既已忘情，又从何重起？”
楚寒之没有再说话。凌长风说的没错，既已忘情，又从何重起。忘情蛊和附心咒，都是极为厉害的蛊毒，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于烟渺重新想起来。
难道，你们就从此各自天涯了吗？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留下长长的一阵缄默和这满院子的雨声，稀里哗啦地，不肯停。
“不知道叶姑娘和苏公子现在如何了？”良久，凌长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这么多人里，只有他们能终成眷属。”楚寒之向南方看去，他仿佛看见那重重烟雨外，有两个人相偎着轻声软语。
“那是因为他们彼此都懂得珍惜。”院子外一把青色油纸伞缓缓飘向这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响。凌长风嘴角轻翘，饶有趣味地看了一眼楚寒之，道，“你若好好珍惜眼前人，也可以和他们一样。”
楚寒之脸色微红，没有答话，只冷冷看着走进园中的那人，见来人脸色苍白，神色慌张，娇喘不息，显是一路疾跑着过来的。原本想说的一句“你怎么又来了”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紧张地问道：“怎么，出事了？”
霎时，呂新儿的眼泪像雨珠一般，哗啦啦往下落。楚寒之冲进雨里，直问道：“到底怎么了？”
呂新儿抬头看他，泪眼婆娑道：“阿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