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之、凌长风相视一下，都感觉事情不对，问道：“你别紧张，究竟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讲来！”
“干爹征蒙回京，那个阿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居然迟到了，没有及时同百官一起去接驾。干爹很生气，大大惩罚了阿炽一顿，而且还下令关禁很多东宫官署。”
“干爹？”
“就是……就是当今皇上。”呂新儿道，“皇上曾经认我做干女儿，封我做郡主。”
凌长风对着楚寒之摇头笑道：“你完蛋了，天天对郡主大呼小叫的。”
楚寒之并不理会他，只是满怀忧心地叹道：“太子这次犯的错，虽然不算什么大错，但委实有些离谱，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是啊是啊，”呂新儿急道，“京中传闻干爹要废掉阿炽，还大肆惩办东宫官署。我爹爹听说了以后一直很担心，想要进京看看，我知道你们两个很能干，能不能陪我们一同进京？”
楚寒之柔声道：“太子是你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你放心吧，我们会陪你去京师的！”
呂新儿抬头看着他，他轻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门外雨淅淅沥沥，风吹来一丝一丝的凉意，可此刻，她的心里却无限温暖。
春日的细雨里，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北面。
凌长风看着被马车甩在后面的路，隐隐觉得腹部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
命运，真的是很奇怪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远远离开一个人，离开那段爱，却又被命运生生地拽到她身边，拽进她的生活，你会如何？
凌长风边赶着车，心里边思涌如潮。
回忆如路边的风景紧驰而过，他无能为力。
他做不到，他竟做不到，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深深感觉到竟有什么是自己无能为力的。
马车里。
呂新儿靠在吕大福身上打起鼾来。吕大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丫头，还是老样子。外面雷声再大，她也能安然入睡。”
经过这几天的同路，楚寒之对吕大福也有了些了解。他是永乐皇帝亲封的金刀御厨，与永乐颇有些私交，但因三年前得了一场大病，失了味觉，尝不出味道，不得不回杭州老家养病。因为他厨艺了得，朱高炽与朱高燧幼时常常围在他左右，感情极好。所以京中传来朱高炽出事的消息，他也很是担心，说什么也要带着吕新儿上京一趟，说是想劝说永乐勿对朱高炽重罚。
楚寒之轻声对吕大福道：“吕伯，让她睡吧，这一路颠簸，她也没好好睡上一觉，是辛苦她了。”
不知不觉竟然关心起她来，楚寒之提醒自己，吕新儿心脏不好，这只是一个医生对病人应该有的关心。
吕新儿闭着的眼，睫毛弯弯地翘着，粉嫩的两颊边若有似无地一抹潮红。楚寒之有些恍了神。再给王若冰一辈子，她也不会这样肆意打着鼾流着哈喇子睡觉。她与自己是那么相像，压抑言行，压抑举止，压抑感觉，甚至连他们之间的爱情也这么有缘无分地被彼此压抑掉了。她是到死，也没能听到他的一个爱字啊！
眼前的这个人，则完全不一样。她不管不顾，不按常理出牌，好像女孩子该会的她都不会，女孩子该是什么样的，她则完全相反。当然，楚寒之不得不承认，厨艺这一点除外。
也许就因为她从不会刻意压抑自己，他在她面前才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也没企及过的自己。也许，那才是真的他，真的楚寒之。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发生什么，但是他知道，在他心中，还是有些什么放不下，舍不掉。
吕大福看见楚寒之对着吕新儿怔怔地在出神，微微一笑，咳了一声。楚寒之回过神来，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耳边只听吕大福意味深长的一声长叹：“年轻，真好啊！”
楚寒之越发答不上腔，只得愣愣坐在一旁。此时吕新儿像是一顿饱睡后，满足地伸了个懒腰，问道：“爹，你在说什么？”
吕大福眄了楚寒之一眼，顾自诡异地笑着。楚寒之却感觉有什么秘密被曝晒在阳光底下一样，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天快黑了！”吕新儿一掀帘子，昏昏欲沉的落日像幅绝美的写生落入她的眼帘。她偏过头问道，“爹，前面好像是停行老林了。我们今夜就在这休息？”
听到“停行老林”四个字，吕大福全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落日白马醉长河，月入寒夜照相思。
夜，一寸一寸地凉了，凌长风抱着刀，冷冷地看着篝火，火焰吞吐着幽蓝色的光，不时有火星一点一点跳动着，发出“毕博”之声。篝火照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离京师越来越近了，他的心却越来越乱。于烟渺这三个字像根刺一般，扎在他心头，深深的，深深的，隐隐作痛。
眼前突然晃来一支香飘四里的鸡翅。吕新儿笑意盎然地说：“我烤的，给！”她一边说着还一口咬得自己手中的那支鸡翅，“嘎巴”作响。
凌长风见了她那副模样，笑了笑，接过鸡翅道：“谢谢！”
吕新儿从架子上又拿起了一支烤好的鸡腿，香脆欲滴，诱人至极。她缓缓走到楚寒之旁边，像是极小心翼翼地伸手递给他：“这个给你。”
楚寒之抬头看她，她两颊发红。他一时分不清是这篝火照的，还是她有些害羞。他缓缓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秦落言，她每次做了点心要肖子阳试吃时，都是这样的表情。他有些恍了神，心里仿佛又一丝淡淡浅浅的暖意滑过，那么不着痕迹，仿若错觉。
吕大福却“呵呵呵呵”地笑个不止。他这一笑，吕新儿更是羞红了脸。楚寒之只得别开头去，装作是在欣赏风景。
良久，吕大福才停止了笑意，看着那跳动的篝火，淡淡地道：“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爹，你说什么可就放心了？”吕新儿奇道。
“女儿长大了，做爹的也管不住了，现在有人管的住你，爹就算是去了，也能安心了。”
“爹，你胡说什么，怎么好端端地说这些？”
吕大福叹了口气道：“傻丫头，爹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爹一直就担心我走后没人照顾你。现在也有人可以收拾得住你了，爹真的是放心了。”
吕新儿看看楚寒之，脸红得像苹果一样，跺着脚叫着：“爹，不要再说这些了。”
楚寒之也禁不住红起了脸，抬头看去，却见凌长风正皱着眉，似是在倾听什么。
“长风，怎么了？”
凌长风两道剑眉凝作山峰似的，他“嘘”了一声，道：“有人！”
吕新儿也静了下来，扫了一下四周，道：“哪里有人啊？”
凌长风并不作答，拾起断刀，倏地一声闪进林子深处。不一会儿，林中闪起了一片幽幽刀光，打斗声渐响了起来。
吕新儿一时好奇，也跑了进去。吕大福摇摇头叹道：“这丫头，莽莽撞撞的！楚公子，你以后可得替我好好管管她。我可是管不了她了。”
楚寒之只觉得他这话好生突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了声“吕伯，你自己小心，我先进去看看”，便匆忙追着吕新儿的身影而去了。
“诶，人呢？”吕新儿循着刀声而来，却连一个影子都没有，不觉得有些扫兴。四周只一片寂然，身后突然阴风一阵，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忙闭起眼睛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忽然，一阵阴风猛地吹来，耳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吕……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