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冬天。武家枝骑着自行车在回家的路上。大街上的喇叭筒子一遍又一遍播报着新闻,报道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胜利召开。
武家枝不明白这会议跟她有什么直接关系——她没有关心政治的这种意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她明天将要面对的事儿。
进了自家的家门,武家枝打开了她特有的高嗓门:“家珍,家珍,快来接东西。”
话还没有落音,武家珍就像一匹小马欢快的冲到武家枝面前,大惊小怪的咋呼:“姐姐回来啦!带来这么多东西!都是什么!”
武家枝笑着从自行车上卸下一个袋子,和武家珍一起把袋子拿进屋。屋里的摆设很简单,老式的木质大床,衣柜,八仙桌,和几张高凳子。
屋里没人,武家枝问:“爸爸妈妈呢?”
武家珍一边解袋子,一边回答:“都看徐春的姥姥去了,老婆子病的不轻。”
武家枝想喝口水,但暖瓶里没有水,锅灶也都是冷的,武家枝只好忍着。
武家珍把姐姐捎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床上,武家枝告诉她:“这是给你织的毛衣、手套、还有帽子,这是给爸爸的毛衣,这是妈妈的,那件是家喜的,你写封信,给他寄过去。他最近来信了吗?”
“没有。不过,徐春的弟弟来过咱家。”
“他复员回来了?”
武家珍只顾着自己试毛衣,没有回答姐姐。武家枝提醒她:“快穿上棉衣,小心冻着。”
一会儿,武丰实和老伴曹氏回来了,曹氏看见大女儿,很高兴:“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嘛。”
武家枝回答:“我跟别人倒换了一个班,正好今天能借到车子,要是等到明天来,还得花钱坐车。”
曹氏有些难为情:“你看,我不知道你回来,中午都没准备菜。”
武家枝并不在意:“不用麻烦,我在工厂天天有菜吃。”
武家珍得意的让母亲看她刚穿上的毛衣:“妈妈,你看看,这是姐姐给我织的。”
武家珍又拿起一件毛衣,在曹氏身上比划:“这是姐姐给你织的。”她回头看看床上的东西,“还有爸爸的,哥哥的,你们都赶紧试试。”
武丰实和曹氏都高兴的合不拢嘴,曹氏注意到武家枝没带衣服来,有些埋怨的说:“你就穿这身工作服来的?也不拿件好看的衣裳。”
武家枝说:“工作服怎么啦?再说,我哪有好看的衣裳。”
曹氏明白女儿每月的工资都给家里买东西用了,就像今天,这些新毛衣,肯定花了她不少钱,也花了她不少时间。曹氏想了想:“你去找徐春借件衣服吧,她姥姥病了,她今天肯定来。回头你跟她回家去拿,晚不了明天的事儿就行。”
“明天有什么事儿?”武家珍好奇的问。
武家枝的脸红了,她怕武家珍追着问她,赶紧说:“我现在就去徐春的姥姥家,一会儿就回来。”
出了门,武家枝看见院子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绿军装,难道是家喜?武家枝兴冲冲的跑出去一看,是徐彪。
徐彪正徘徊着,看见武家枝笑着跑过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好,他低下头就走,武家枝喊住他:“徐彪,你复员啦?”
徐彪站住脚,仍然低着头:“嗯。”
“你大姐来了吗?”
“没来。”徐彪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武家枝,看见她脸上失望的神情,又赶紧补充,“我二姐来了,她刚才还问起你。”
“噢。”
徐彪看武家枝表情还是很失落,又补充说:“我姥姥也问起你。”
武家枝这才想起来:“听说你姥姥病了。我去看看她。”
徐彪要的正是这句话,他高兴的走在武家枝前面带路,好像武家枝不认识路似的。
这片居住地叫武庄,姓武的人占了一大半,徐彪前几年去世的姥爷也姓武,至于他姥姥姓什么叫什么,早已被周围的人忽略了。徐彪的父亲是个孤儿,倒插门住在徐彪的姥姥家,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徐春,二女儿徐秋,小儿子徐彪。徐春和徐秋都已经先后出嫁了。
“武姥姥,我看您来啦!”一进院门,武家枝特有的大嗓门就亮开了。
徐彪先进屋,给武家枝倒了一杯水,还悄悄的放了白糖,递到武家枝手里前,他特意试了试温度,感觉正好,才放心的递给武家枝。
正渴的厉害的武家枝一口气喝完了水,徐彪接过空杯子,又调了一杯白糖水,端着等水凉。
武家枝坐在徐春姥姥身边说了一会儿话,喝了徐彪递来的三杯水,直到喝第三杯时,才品出水里有甜味,她奇怪的看看徐彪,徐彪不好意思的躲到了一个布帘子后面。
武家枝看看比自己矮一头的徐秋挺着大肚子,知道今天借到衣服是不可能了,就告辞走了。
徐彪送武家枝,一直送到她家门口,没话找话的说:“家喜来信了吗?”
“最近没来信。我让家珍这两天给他写一封信,我还给他织了一件毛衣,一块寄过去。”
徐彪突然就有了想法:“姐姐你也给我织一件吧。”
武家枝一愣:“你大姐二姐都会织嘛,还用的着我?”
“她们现在都只顾自己的男人了,哪还顾的上我。”
武家枝就笑了:“那好吧。你把毛线给我拿来吧。”
徐彪没想到这一点:“我。。。。。。没有毛线。”
“那就先去买吧。我明天下午回工厂,你最好在我走之前给我,这样,下个礼拜天你就能穿上了。”
徐彪赶紧掏口袋,把能掏出的钱都掏出来,递给武家枝:“姐姐你帮我买吧。”
武家枝吃惊的瞪大眼睛:“哪能用这么多钱?”
徐彪大着胆子抓起武家枝的手,把钱都塞给她:“剩下的钱要是够,你也给自己织一件吧。”
武家枝一时反应不过来,徐彪趁机转身走了。武家枝冲他的背影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徐彪扭了扭头回答:“你喜欢的就行。”
武家枝仔细数了数手中的钱,小心的放进口袋里收好,走进家门。
武家枝一进屋,曹氏就问:“怎么这么长时间?你在门口跟谁说话呢?跟徐春说好了吗?”
武家枝慢腾腾的走到家珍身边,看她写作业,头也不抬的回答:“明天我就穿这一身去,反正人家也知道咱家的情况。”
曹氏看出大女儿已经拿定主意,也就没再说什么。
武家枝十分感兴趣的看着家珍本子上的字,伸出食指指着一个字,问家珍:“这个字念什么?”
“练。”
“练,它是什么意思?”
“就是——”家珍一时还真说不清楚,她看着姐姐求知的眼神,于是翻出了字典,找出“练”字的解释念给她听。
武家枝试着在纸上写了几遍这个字,直到认为自己已经记住了,才放下笔,找别的活干。
晚上,武家枝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母亲之所以这么在乎武家枝的衣服,是因为明天的事儿,而明天的事儿又是关系到武家枝终身的大事——她要去相亲。
听说男方也是个工人,还是中学毕业,父母也都有工作,家里刚盖了新房。武家枝怀疑这样的好事怎么就摊到自己头上了?他会不会是身体有残疾?还是性格上有什么缺点?好喝酒吗?好打人吗?还是喝了酒就打人?武家枝见男人打老婆见的多了,她最讨厌打老婆的男人。
就算那个男人哪里都没有毛病,武家枝也不想愿意。她打定了主意不接受明天要见的人,可是,如果母亲相中了那个人,怎么办?
武家枝翻来覆去的寻思,直到天快亮,才朦朦胧胧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