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栋的这一次等待是漫长的。
自从刘玉芹在梁家门口闹过以后,孟氏再没有上过梁家的门,走路都是有意绕着走,有时候不得不经过时,也是从梁家对面的马路匆匆而过。
刘玉芹和梁国栋相亲那天,孟氏一看梁国栋跑了,她还有些幸灾乐祸,但刘玉芹也跟着跑了,孟氏就觉得事情不妙,赶紧跟在后面。但她没有跟的太紧,当然,以她的体力想跟太紧也不可能。等她看见刘玉芹的时候,刘玉芹已经在梁家门口哭叫开了。
孟氏没有马上过去劝刘玉芹,一是她没有把握能劝走刘玉芹,二是她也想看看热闹。她怕人家看见她,就躲在附近的小商店里偷着乐。
孟氏一开始没看见赖氏,还以为赖氏是个怕事的女人,躲起来了。后来看见赖氏带着刘氏夫妇来了,孟氏觉得赖氏做事还挺合情理,毕竟刘玉芹是刘家的女儿,赖氏叫她父母来教训她,比赖氏教训更合适。但最后赖氏的那些话,孟氏听着实在是不怎么顺耳。你们梁家有什么了不起?你赖氏又有什么可骄傲的?不就是生了四个儿子嘛,孟氏实在是不想再跟这种自大的人来往。
一天一天过去了,一月一月过去了,树上的叶子由绿变黄,又由黄变枯,热情的夏天早已过去,成熟稳重的秋天也没有留住脚步,冷漠的冬天来了,而且自从来了,似乎就没有走的意思。
赖氏一等二等,等不来孟氏让梁国栋再去相亲的信儿,心里也是冰凉冰凉的,尤其她发觉孟氏在有意回避她,心里不仅凉,而且又想发火了。终于,有一天,赖氏趁中午吃饭的空,提了个小包,去孟氏干活的街道工厂找孟氏。
这是一个糊纸盒的小工厂,车间只有一间,工人也不过五个,都是没有什么技术的中年妇女。工钱按件计算,中午,工人们一般不回家,都是家里的孩子送饭来。晚上,车间里不开灯,——也没有电灯,工人们干到看不见糊为止,但可以带回家继续干。
车间里,孟氏刚打开孩子送来的饭菜,就听见有人叫她:“他孟婶子,吃饭呢。”
孟氏抬头一看是赖氏,心想:老辈人说的还真对——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躲不过,孟氏也就不躲了,她故作高兴的招呼赖氏:“哎呀,大妹子,这么冷的天,你咋有空上这儿来啦?”
赖氏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但脸上表现的热情洋溢:“听说这阵子你又说合成了不少对,大鲤鱼没少吃吧。”
“哎呀,不多不多,也就五六条吧。”孟氏对于自己的说媒功夫一向自信,此刻,听赖氏提起,脸上马上有了光彩。
“叫我看不止这个数,听说你光参加的婚礼都有四五回了,还有四五家等着你参加的。这一入冬,皇历上都是好日子,看来你喝喜酒都要分不开身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赖氏的几句话把孟氏哄的不禁脸上乐开了花,心里也美滋滋的,对赖氏的态度就比较真诚了:“哎呀,大妹子,你不是光为了说好听的话来的吧,有啥事儿,你就直说吧。”
“还能有啥事儿?不就是我们家国栋的事儿,还请你多帮忙。”说着,赖氏从小包里掏出一包烟,悄悄塞给孟氏。
孟氏没有接,把赖氏的手推开,为难的说:“哎呀,大妹子,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你们家国栋的眼光太高。再说,我现在手里也没有合适的姑娘,实在是帮不上忙。”
赖氏推让了几回,香烟都被孟氏挡回来,觉得很尴尬,脸上就不太好看。
孟氏也不理会,坐下来准备吃饭。
这时,门外来了一个小姑娘,进门先跟屋里的几个工人打招呼:“孟婶,吃饭呢,王婶,李婶,都吃饭呢,钱婶,这么早就吃过了?噢,还没吃呢。”
孟氏说:“哎呀,家珍,今天给你妈带什么好吃的啦,叫我看看。”
“哪有什么好吃的,跟您的一样,也是白菜。”来的姑娘正是武家珍,她听孟氏这样说,赶紧捂着饭盒,来到母亲曹氏身边坐下来,“妈妈,快趁热吃吧,我替你糊一会儿。”
说着,武家珍拿起桌上的东西,手指灵巧的糊起来。
曹氏这才停下手中的活,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脊背,打开小女儿送来的东西:饭盒里是辣椒炖白菜,布包里是两个馒头,另外是一暖壶鸡蛋汤。暖壶是武家枝托人买了送回来的,天冷了,她叫小妹每天都别忘了给母亲送一壶热汤。
赖氏看着武家珍俊俏的模样实在是讨人喜欢,悄悄的对孟氏说:“那姑娘真俊,手又巧,可惜年龄小点。”
孟氏想到武家枝,脱口而出:“她倒是有个姐姐,长的比她还俊。”
赖氏一听,忙把孟氏拉出门,走到屋里人听不见的地方,才说:“你说的那姑娘多大年纪?有二十了吧?”
孟氏有些难以回答,只好含糊其辞:“哎呀,有了吧,我也记不准了,大概和你们家国栋差不多吧。”
“那你就给我们家国栋说合说合?”
“哎呀,这个,我还得问问。那姑娘在外地工作,不知道有对象了没有。”
“行。我回去等你的信儿。”赖氏又一次把香烟往孟氏手里塞。这一回,孟氏没有拒绝,收下了。
赖氏和孟氏,一个高高兴兴走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回到车间。
冬天天黑的早,曹氏直到实在是看不清糨糊往哪里粘了,才放下手中的活儿,准备回家。
孟氏看出曹氏要走,也赶紧站起来,殷勤的招呼曹氏:“哎呀,大嫂子,要回家?咱俩搭伴走吧。”
“好啊,一块走吧。”
走在路上,孟氏拐弯抹角的问曹氏:“你们家喜在部队上咋样?”
“还能咋样?他是个老实孩子,领导让咋样就咋样呗。”
“那他回来就该说对象了吧。”
“可不是嘛,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哩。”
“哎呀,看你说的,啥麻烦不麻烦,我这就是为年轻人服务,图个大家都高兴。”孟氏说到这儿,又试探着问,“那你的大姑娘呢?已经有对象了?”
“你说家枝呀,还没有对象呢。”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不比从前了,搞什么自由恋爱,家枝不会在外面偷偷自己谈了一个吧。”
曹氏生气了:“你这是说啥呢?我们家枝听话着哩,我不让她干啥她决不干啥。”
孟氏赶紧解释:“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家枝年龄也有二十。。。。。。”
曹氏急忙制止孟氏说下去:“不大不大!年龄不大!”
孟氏撇撇嘴:“哎呀,你还瞒我?我能不知道?家枝和我那大小子是一年生的。。。。。。”
曹氏又忙陪笑,脸上的皱纹也现的更深了:“他婶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实在是。。。。。。”
孟氏理解的拍拍曹氏的肩膀:“我明白。但你也不能这样老把她留在家里,俗话说的好——女大不中留。你还是及早给她找对象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也是没有办法。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就靠我们家枝挣钱了。”
“那也不能再留了。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人,不如就说给你们家枝吧。”孟氏看曹氏还犹豫,继续说,“小伙子虚岁二十五,有工作,父母也都在国有企业上班,他爸爸还是会计。家庭条件很好。”
“那么好的条件,咋能看上我们家枝哩。”
“他们主要是想找个模样漂亮,手脚勤快的姑娘,至于家庭条件,他们不计较。”
曹氏没有吭声,孟氏认为曹氏已经动心了,于是又说:“你要是信的过我,我就跑跑腿,给你们两家说合说合?”
“哪能信不过你?你可是咱这县城里有名的媒婆。那我们家枝的事儿,就拜托你了。”
“哎呀,放心吧,等我的好信儿。”
孟氏和曹氏各自高高兴兴回了家。
为表示诚意,第二天,孟氏就凑空到梁家跑了一趟,给赖氏送去好消息:“武家的大姑娘没有对象哩。”孟氏相信梁国栋一定能相中武家枝,但为了不在别处出岔子,孟氏把武家的情况如实的对赖氏说了,赖氏表现的很开通:“穷点富点有啥?谁不是从穷日子里过来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只要姑娘好就行。”
孟氏胸有成竹的说:“这一回说的姑娘可是好姑娘,织、勾、绣、缝,样样都行,家务活就更不用说了。”
“那你就安排他们尽快见面吧。”
“那就定在这个礼拜天吧。”
孟氏自作主张把梁国栋和武家枝相亲的日子定下来,然后,孟氏才告诉曹氏,让她找人给武家枝捎信儿,周末回来相亲。
可是第一个礼拜天,武家枝没有回来,第二个礼拜天,武家枝仍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