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托人给武家枝捎了信儿,可是一等二等,武家枝没有回来,也没有托人捎信回来,曹氏急了,于是亲自去了一趟武家枝工作的地方。
这是一个大纺织厂,属于国有企业,女工都很年轻,但像武家枝这么漂亮的女工却不多,所以,年轻的男工友们私底下都暗暗较劲,看谁能追到武家枝。其中最活跃的要数王大虎。
王大虎人如其名,长的虎头虎脑,是个修理工。王大虎技术很好,但一到修理武家枝的机器时,就磨磨蹭蹭,半天才修好。可是过不了多久,机器就又出毛病了,叫来王大虎,又是磨蹭半天。害得武家枝进度赶不上人家,大会小会上挨批评。
后来有一回,武家枝的机器又出毛病了,那一会儿,王大虎不在,武家枝叫了另一个老修理工李师傅来修。
李师傅一看武家枝的机器,生气的说:“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干个好事儿?螺丝都没上全,机器能不出毛病?”
武家枝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这肯定是王大虎捣的鬼,本来觉得他年轻,手脚麻利,可没想到他的鬼点子还真不少。
李师傅把武家枝看的几台纺织机都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把王大虎故意留下的纰漏都给弄好了,然后对武家枝说:“我保证一个月之内机器不会再出毛病。”
武家枝笑了。
可是这就苦了王大虎。接下来的一个月,王大虎天天都盼着武家枝的机器出毛病,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偷偷的到武家枝身边,看她两眼,武家枝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不理会。王大虎又看看机器,想鼓弄两下,武家枝扯开嗓门大喊:“你想干啥!”
王大虎一愣,支支吾吾的说:“我。。。。。。不干啥,检查一下机器。”
“你检查的机器坏的更快!我知道这里面有鬼,你要是再敢,我就在会上揭发你!”
看着武家枝板起脸生气的样子,王大虎缩回了手,讪讪的说:“你误会我了,我啥也没干。。。。。。是你的机器毛病太多。”
“我看你才毛病多哩。离我的机器远点!”
王大虎只好灰溜溜的走开了。
武家枝看着王大虎失落的背影,觉得自己的话可能说的太重了,可是话不重不行啊,武家枝就靠这几台机器挣钱了,机器老出毛病,武家枝完不成任务,领的钱也没有人家的多,这对于争强好胜的武家枝来说,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关系到个人的荣誉。
再开会,武家枝就成了劳动模范,大家的学习对象。武家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王大虎在车间里找不到机会接近武家枝,就在工作之余盯武家枝的梢。盯了两回,就被心细的武家枝发现了,她故意走快,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往回跑,跟来不及转身的王大虎撞个满怀。
武家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有想到王大虎会跟的这么近。王大虎也蒙了,这是咋回事儿?
武家枝和王大虎都赶紧往后撤,武家枝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
“我。。。。。。哪儿跟着你哩。”
“你有胆子做,怎么没有胆子承认?”
王大虎知道把戏被揭穿了,只好说了实话:“我。。。。。。是跟着你哩,不过我没有啥坏心。”
“谁知道你的心到底坏不坏?”
“真不坏!”王大虎急了,忙着解释,“我就是想看看你。。。。。。”
武家枝的脸又一次红了,她低下头,两只手摆弄着衣角。
王大虎见武家枝没有呵斥他,就大着胆子说:“家枝。。。。。。我一直很。。。。。。觉得你这个人挺好,你觉得我咋样?”
“弄坏我的机器,你自己说你咋样?”武家枝抬起脸,但眼睛不敢看王大虎,看着别处。
王大虎嘿嘿笑了:“我那是。。。。。。想跟你多说说话。”
“话什么时候不能说?非得把机器弄坏才能说?”
王大虎听出武家枝的话里并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心里想:有门!脸上也乐开了花:“那我下了班上你们宿舍找你,你可得出来。”
“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
王大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嘿嘿的笑个不停。武家枝被他傻笑的样子逗乐了。
自那以后,武家枝的机器再出毛病,她又主动让王大虎来修了。王大虎也不再捣鬼,三下两下就修好,不耽误武家枝干活儿。
打饭的时候,王大虎主动拿着武家枝的饭盒,抢到前面打饭,卖饭的师傅一看是这么个大块头,饭菜就给的格外多。武家枝吃不了,就和要好的一个女工友合吃一份,省下饭票悄悄卖给饭量大的男工友,就这样,武家枝多攒一点钱,好贴补给家里。
武家枝和王大虎的来往是秘密的。武家枝准备过年的时候再告诉母亲曹氏,反正,曹氏也不急着把她嫁出去。可是,让武家枝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曹氏让人捎信来,叫她周末回家相亲。
武家枝打定主意不回家,先拖着再说。没想到,母亲曹氏竟然找到厂子来了。
曹氏一大早出家门,到武家枝所在的工厂时,已经中午了。武家枝刚刚吃过饭,又赶紧给曹氏买了一份。曹氏见武家枝买来的菜里竟还有零星的肉末,觉得在这里工作的女儿真是在天堂上了。事实上,武家枝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菜,要不是母亲来,武家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舍的买的。
曹氏低头吃完饭菜,抬起头,直截了当的问女儿:“我托人捎的信儿,你收到了?”
“收到了。”
“两次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
“那你咋不回家?”
。。。。。。
“你想咋?想学人家自己搞对象,想气死我?”
。。。。。。
“要真是那样,我就死给你看!”
“你这是听谁瞎说哩,没有的事儿。。。。。。最近厂里忙,我走不开。”
“那我就放心了。这个礼拜天你一定得回家,要是你们领导不放人,我去跟他说。”
“不用你去说,我回去就是了。”武家枝心里实在是难受,不禁埋怨母亲,“你看你急的,还用你跑这一趟?”
曹氏压低声音说:“这是你孟婶给说的,男方条件很好。。。。。。”
武家枝心不在焉的听着母亲的唠叨,她扭头看见王大虎在不远处一直往这边看,带着询问的神情。武家枝心里更烦了,打断母亲的话:“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你赶紧走吧,我也得上班去了。”
“那我就回去了。”
武家枝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钱,递给母亲:“回去的时候坐车吧,要是还走着回去,非得走到天黑不行,天又这么冷。”
曹氏接过钱,数了数,放进口袋,催促女儿:“你赶紧回去上班吧,我走了。”
武家枝把母亲送出工厂大门,转回脸,看见王大虎站在身后不远处。
武家枝迎上去,王大虎着急的问:“你妈来说啥?”
“没说什么,叫我回去一趟。”
“有啥急事?”
“没什么急事。”
“这么冷的天,那为啥还专门来一趟?”
“为啥为啥,你看你年纪不大,说话怎么这么土?”
王大虎的脸一下子黑了,瓮声瓮气的说:“我是乡下人,浑身上下都土。”
武家枝心里更烦了:“乡下人乡下人,你就不能学学城里人?”
王大虎也没好气的回敬:“城里人城里人,我倒没看出你们城里人有什么好。”
“既然不好,那你为什么还找城里人?干脆找你们乡下人去好了。”话说出口,武家枝才后悔说的太重,但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王大虎气呼呼的走了,武家枝想叫住他,但强烈的自尊心又让她张不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大虎走远了。
年轻的恋人之间,争吵是难免的,而有了争吵,和好就得有一方先开口。谁先开口呢?
再打饭的时候,王大虎早早的站在食堂门口,当武家枝经过他身边时,王大虎一句话也不说,拿过武家枝的饭盒就跑了,一会儿,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递给武家枝,但还是不说话。武家枝默默的接过饭盒。
晚上,武家枝在宿舍里,愣愣的看着手中一件快织好的毛衣。那是她悄悄织给王大虎的,可是如今,武家枝不知道这件毛衣,该不该给王大虎。她心烦意乱,一会儿织两针,一会儿又拆开,最后干脆扔到一边不织了。
王大虎总找机会接近武家枝,但在武家枝面前又不说话,他是想让武家枝先开口,毕竟他是男人,男人怎么可以先低头呢?偏偏武家枝也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她暗暗跟王大虎较劲,就是不先开口。时间对于这一对闹别扭的恋人来说,是漫长的,难熬的,终于,王大虎熬不住了。
礼拜五晚上下了班,在食堂打饭,王大虎把打来的饭递给武家枝的时候,说了一句:“吃过饭在篮球场东面等我。”
武家枝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心里觉得不舒服:让我等你,为什么不说你等我?你以为你是谁,是天?
吃饭的时候,武家枝就故意磨蹭,吃完饭,又回了一趟宿舍,直到觉得王大虎快急了,才去约会地点。果然,王大虎正急的跺脚,不过,见了武家枝,王大虎没有发火,耐着性子说:“这两天我仔细的想了,那天我的态度确实不好,你别再生气了。”
“其实,我没有生你的气。。。。。。是家里的事情。。。。。。”
“到底是啥。。。。。。什么事情,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
“我怕说出来,你生气。。。。。。我妈叫我回去相亲。”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哩。不就是相亲嘛,你去一趟,回家后跟你妈说你没看上就行了呗。”
“可要是人家看上我怎么办?我妈说了,这个人的家庭条件很好。。。。。。”
王大虎也沉默了,他努力的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那你见了面,多说你的缺点,这样,人家就看不上了。”
武家枝觉得很不舒服:“我有什么缺点?你说说我有什么缺点?”
王大虎看出武家枝生气了,赶紧陪着笑脸说:“当然没有缺点,在我眼里,你啥缺点也没有 ,我是说。。。。。。编瞎话呗。”
“什么编瞎话,我从来不说瞎话。”
王大虎见武家枝这么难哄,也不耐烦了:“那你说咋办?人家愿意你就愿意,那我咋办?”
武家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
沉默了一会儿,王大虎憋不住,勉强自己低声下气的说:“家枝,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直肠子,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哄人开心,可是我的心是真的,绝不会骗你。。。。。。我肯定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武家枝的心被感动了,声音也变的格外温柔:“谁的心又是假的哩。可我确实不会说谎。”
“那咱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我妈说人家是中学毕业,是个文化人,可我一天学也没有上过。我就直接这么告诉他,他肯定就不愿意了。”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办吧。礼拜天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借辆自行车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我去帮你借。”
“行。”
王大虎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就赶紧回去跟男工友们借车子,磨了半天嘴,终于借到了一辆。王大虎催促武家枝礼拜六回去,这样来回就不用太紧张了。在王大虎来看,武家枝这一次回去后,一定能解决后顾之忧,回来后,武家枝就能完全是他王大虎的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王大虎的如意算盘这一次打错了,彻底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