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枝带着决心回到家——她心里想的是跟王大虎一样的。虽然王大虎这个人有不少缺点,但武家枝看得出来,他确实对她是真心,就凭这一点,武家枝认定了王大虎。
武家枝是故意穿着工作服回来的——虽然她自己没有好衣服,但向女工友借还是能借到的。武家枝这么做,就是为了相亲的时候,故意不给对方留下太好的印象。
可是毕竟这是武家枝第一次相亲,也许还是最后一次相亲,武家枝又不想给对方留下太坏的印象。就这样,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武家枝跟着孟氏去见梁国栋。
此时的梁国栋已经在桥头翘首盼望了。
远远的,他看见孟氏陪着一个姑娘走过来。姑娘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工作服,那清新的颜色,给这个灰色的冬天带来一股春的气息,也使梁国栋精神一振。
继而,梁国栋看出姑娘梳着两个大辫子,辫子又黑又长。
姑娘的脸也看清了,皮肤很白,两颊红扑扑的。脸型不是大众式的圆脸,而是下巴尖尖的瓜子脸。眼睛很大,眼窝很深,鼻子嘴巴也都很可爱。梁国栋本来扶着车把准备随时走人的,这时,他支好自行车,冲着孟氏和武家枝迎上来。
孟氏见梁国栋这次没有跑人,很得意。待梁国栋走上前来,孟氏给他们做介绍:“这是梁国栋,这是武家枝,你们两个谈谈吧。我上那边走走,串个门儿。”
孟氏走了,梁国栋仔细打量着武家枝,武家枝也仔细打量着梁国栋。不过,两个人,一个打量的是对方的上半身,一个打量的是对方的下半身。
梁国栋注意到武家枝是双眼皮儿,眼睫毛很长。
武家枝注意到梁国栋的一双棉布鞋挺干净,裤子也不脏。她甚至还注意到梁国栋骑来的自行车,擦的很亮。看来这是个爱干净的人。
梁国栋很大方,先开口说话:“你是纺织厂的?”
“嗯。”
“一天都站着?”
“差不多。”
“挺累的吧。”
“习惯了。”
“下了班都干什么?”
“。。。。。。织毛衣。”
“也看书吗?”
武家枝的心咯噔一下,虽然她是准备说出实话的,但这么快就暴露自己的劣势,武家枝还是不太情愿。她的头很低,声音更低,低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字。”
梁国栋愣了一下,有些失望,不过这种情绪很快从脑海里一扫而过,他指着桥头的那块石碑,对武家枝说:“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
“这怎么不认识?安——定——桥。”
“那你还说不认识字。”
“我只认识很少的字。”
“那就行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很多字,有很多生僻的字我也不认识。”
武家枝的心放轻松了,脸上也有了笑意。梁国栋发现武家枝微笑时,嘴角两边各有一个小酒窝,很迷人。梁国栋觉得这么好的姑娘不认识字,实在太可惜了。为了逗武家枝开心,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梁国栋找了一根结实的枯树枝,使劲在冻的很实在的地上写了三个字。
武家枝好奇的凑过来看。
梁国栋指着地上的三个字说:“这是我的名字,梁——国——栋,意思是国家的栋梁之才。”然后,他问武家枝,“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嗯。”
梁国栋把手中的树枝递给武家枝,于是武家枝接过来,也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自己的名字,武家枝想了想,又写了弟弟妹妹的名字:武家喜、武家珍,一边写,一边告诉梁国栋。
待武家珍写完,梁国栋从武家珍手里拿过来树枝,也写下三个弟弟的名字:梁国运、梁国茂、梁国风。并且一个一个的讲给武家珍听。
梁国栋见武家珍对认字很感兴趣,心里很高兴,不由自主的说:“其实认字很简单,我以后会慢慢教给你,你还有什么想学的,比如数学,我也可以教你。”
武家枝听了也很高兴,随口就答:“我想学打算盘,你会吗?”
“会,但打的很慢。要学这个,得先会乘法表,就是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得九,四四一十六。。。。。。你会吗?”
武家枝回答的挺干脆:“我不会。”
梁国栋说:“这个也不难,背熟了就行了。我最好先写下来再教你。”
说着,梁国栋就在地上,写九九乘法表,写一个,教一个。梁国栋教的认真,武家枝学的更认真。
远处有两个人一直观察着梁国栋和武家枝的一举一动,其中一个是孟氏。孟氏并没有真的离开,她躲开这对年轻人的视线,却在暗暗的观察着他们,看着他们两个在地上又写又画,嘴里还念念有词,孟氏觉得非常奇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相亲的,看那架势,倒像一对师生。孟氏只顾纳闷,没有发觉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注视着这对年轻人,这就是赖氏。
因为上次相亲出了事儿,赖氏很不放心,这次就悄悄的跟来了,她看到了武家枝,模样让她很满意;看到梁国栋对武家枝的热情,赖氏放心了。她并没有看见孟氏——也许是看见了装作没看见,总之,赖氏只看了一会儿,就心满意足的回家了。
孟氏还在继续观察。看着看着,就感觉肚子饿了,看看日头,哎呀,快到中午了。再看看那一对,还亲亲热热的写着画着呢,孟氏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他们注意时间,就快步走向梁国栋和武家枝,快到他们面前时,孟氏放慢了脚步,还故意的咳嗽几声。
梁国栋没有理会孟氏的举动,武家枝则抬起头,看着孟氏,招呼她:“孟婶。”
“哎呀,看你们谈的这么投机,我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武家枝一下子脸红了:“他在教我学数学呢。”
孟氏看见地上果真写着许多数字,反倒失望了:“哎呀,家枝,你也真是,这是什么时候,还学这个。。。。。。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不是下午还得回厂吗?”
“现在几点了?”武家枝这才想起来。
梁国栋看看手表,回答:“差一刻十二点。”
“糟了,我必须得走了,晚上我还得上夜班。”武家枝说着就急匆匆的往家走。梁国栋赶紧推着车子追上她:“那你也得先吃饭吧,吃过饭我送你。”
“不用了,我也骑着车子哩。”武家枝并没有停下脚步。
梁国栋还是跟着武家枝。
孟氏见了,心里暗笑:看你小子平时挺愣的,哄女人倒有一手。她没有跟着他们,而是回家了,她知道赖氏会主动找她的。
“你这是跟着我干什么?”武家枝奇怪的问梁国栋。
梁国栋笑着说:“不是还没有教完吗?这样走着,我也可以教你。”
武家枝也笑了:“听说过追着要债的,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追着人教课的。”
“这说明我是个负责的老师。”
“那你真该去当老师。”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只有初中文凭。毕业后就下乡插队了,回来后想继续上学,可是我妈妈说——斯大林这么有文化的人最后还不是死了?有没有文化,有多深的文化,人最后都是一死。要那么多学问干什么!还是早点工作挣钱要紧。”
武家枝咯咯的笑了,笑到最后说:“那你应该告诉你妈——有没有钱,有多少钱,人最后还是一死,挣钱干嘛。”
梁国栋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这么说,说了非挨棍子不可。”然后,梁国栋问武家枝,“你呢?为什么不上学?”
“上不起呗。”
“你当初没上学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好学。”梁国栋看见武家枝不好意思的笑了,又补充说,“不过现在开始学也不晚。人应该活到老学到老,说不定到老了,我懂的东西还不如你懂的多呢。”
“你瞎说哩。”武家枝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是欢喜的。她不是傻子,能听不出梁国栋话里的意思?再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暗示她了,整个上午,梁国栋暗示了她不下于五次,武家枝都装作没有听出来,什么也不说。倒不是她多么的害羞,实在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这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对彼此还不了解,更重要的是,武家枝心里还装着王大虎,而此时的王大虎心里也正想着武家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