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王大虎迈动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进工厂大院,门岗小屋内的看门老大爷探出脑袋叫住王大虎:“大虎,你的饭菜还在这儿呢。”
王大虎这才想起来,他给武家枝买的饭菜还在老大爷的小屋里的炉子上热着呢,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再把饭菜送给武家枝了,他瓮声瓮气的对大爷说:“你留着自己吃吧。”
王大虎回宿舍躺着去了,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刚才他虽然没有看清武家枝脸上的表情,但他能确定,武家枝对那个送她来的当兵的,是怀有好感的。那个人就是跟武家枝相亲的人吗?即使不是,武家枝也是喜欢对方的,王大虎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怪不得武家枝从来不让他亲她,甚至连拉手也不行,说什么家里父母都是老封建,接受不了现在年轻人的自由恋爱,需要时间慢慢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还让王大虎不要着急,先秘密的来往,再找机会跟家里提亲。想不到她武家枝这么多心眼,一边跟他王大虎悄悄的来往,一边却又找了别人。王大虎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他越想越气,决定找机会报复武家枝:你不是不把我当回事吗?有的是把我当回事的人!
武家枝先回到宿舍,同屋的好姐妹给她留了两个馒头,武家枝正好就着咸菜吃了。有个姐妹看武家枝挺累的,主动提出替武家枝去上夜班,被武家枝谢绝了,她匆匆咽掉最后一口馒头,就急急忙忙上车间了,还好,没有迟到。
武家枝其实很累,但她宁愿在车间里工作,也不愿意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反正想也没有用。武家枝专注的盯着机器上千丝万缕的线,慢慢的,脑海里的杂念被眼前的细线赶走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武家枝才下班。回到宿舍的武家枝,一头躺倒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这一天,武家枝没有见到王大虎,她不知道,王大虎正在进行着一件事,一件要让全厂的人都知道的事,当然也包括武家枝。武家枝一觉醒来,已经是晚饭时间,室友已经给她打来饭了,武家枝忙着找钱还给帮她买饭的人,就找出了徐彪给她的钱,买毛线的钱。
待武家枝吃过饭,宿舍里只有那个和武家枝关系最好的姐妹小梅时,小梅迟疑的问武家枝:“你和王大虎是不是吹了?”
武家枝奇怪的问:“你怎么会这样想?谁说什么了吗?”
“就我知道你和王大虎的事儿,别人谁也不知道,又能说什么?”
武家枝撒娇的拉着小梅的胳膊说:“我就知道咱两个最好,你会替我保密。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次回家之前,王大虎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说让我一定不要接受相亲的人。”
“你回家是相亲去了?怎么没有告诉我?亏你还说跟我关系最好呢。”小梅的话酸溜溜的。
武家枝赶紧陪笑:“人家是不好意思,现在这不是告诉你了吗?再说,我心里并不想去相亲,是我妈妈硬要我去的。”
小梅好奇的问:“跟你相亲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还能什么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过,懂的倒是不少。”
“哎哟,心动了,怪不得人家王大虎又找对象了。。。。。。”
“你说什么?”
“王大虎没跟你说吗?昨天他可是在大门口等着你呢,你没见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点跟我说清楚,我回来以后根本没有看见他,更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话。”
小梅见武家枝着急的样子,知道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件已经传遍全厂的事儿,说话的时候,就特别的犹豫:“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王大虎他。。。。。。跟二车间的小桂谈上了,今天中午,王大虎给小桂买的饭,他俩还在一块吃的。。。。。。吃过饭,两个人还在篮球场上转了一圈。。。。。。小桂是早就喜欢王大虎的,现在她可是如愿了,大家都说,王大虎在跟小桂谈恋爱呢。”
武家枝心都快炸了!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咬住嘴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家枝理不清头绪,她必须找件事情做,只有忙起来,她才能平静下来心情。武家枝拉开自己的柜子,一眼看见那件没有织好的毛衣,本来打算织给王大虎的毛衣,武家枝正无处发泄心里的怒火,抓起毛衣,就拆起来。
小梅没有制止她:毛衣拆掉还可以再织,心里的火发不出来可是会憋出病的。小梅理解的走到武家枝的床前,打算帮她收拾一下东西,就看见了武家枝床上的一叠钱,故意惊叫:“哎哟,怎么这么多钱?家枝,你是从家里拿来的钱吗?”
武家枝这才停住手,想起徐彪给她的钱,被她刚才掏出来,却还没来的及收起来。又想起徐彪让她织毛衣的事儿,看看手中的毛衣,徐彪穿着应该也合适,他和王大虎的身材差不多。武家枝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王大虎,把拆下来的毛衣针又穿到毛衣上,决定织好这件毛衣送给徐彪,这是武家枝精心挑选的颜色,价钱也比普通的贵,武家枝还特意的织了一种比较复杂的花样,所以,织了半个月了,还没有织好。
小梅见武家枝又想继续织毛衣的样子,就走到她身边,帮着把拆乱的毛线缠起来。
武家枝坐到床边上,开始织起来,因为花样复杂,她得时时数着针数,这样聚精会神,武家枝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
第二天,武家枝上白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武家枝和小梅挨边坐在一张桌子前。王大虎和小桂买了饭,看见武家枝,他领着小桂故意坐到武家枝这张桌子前,摆出示威的样子。小梅拉着武家枝准备走,但武家枝坐着没有动,小梅也只好重新坐下来。
武家枝其实并没有看见王大虎和小桂过来,她低着头,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背着乘法表。餐厅里人越来越多,武家枝这张桌子上又坐了三个人,二女一男。女工友看着武家枝沉思的样子,很好奇,用手肘捣了她一下,武家枝“啊”的一声,茫然的抬起头,才看见周围的人,尤其是王大虎。武家枝又低下头,吃的很快,女工友问武家枝:“想什么呢?像个傻子。”
“你们谁会打算盘?”武家枝再一次抬起头,问大家。
没有人说“会”。而且王大虎还带着一脸不屑的神情说:“会那个干啥?我们既不当会计,又不当营业员,学了也没用。”
武家枝知道这是王大虎故意说给她听的,她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武家枝端着自己的饭碗离开了。小梅瞪了王大虎一眼,也跟着走了。除了王大虎之外,其余几个人都感到很奇怪:武家枝平时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晚上下班后,睡觉之前,女工友们大多都在宿舍里一边聊天,一边织毛衣。武家枝手里的毛衣只差最后半只袖子就织好了。时不时有其他宿舍的女工友来串门,大家都夸武家枝的手巧,织出来的花样真好看,大家都在打趣武家枝:这是给谁织的?不会是相好的吧。武家枝笑着说:“什么相好的,我这是给弟弟织的。”大家就觉得没意思:给弟弟织,何必费这个劲。
小桂也跑来了,围在武家枝身边,看着武家枝手中的毛衣,连连赞叹:“家枝姐,你织的这个花样真好看,也教给我吧。”
武家枝没有言语,小梅带着挖苦的语气说小桂:“就你那手,教给你,怕你也织不出来。”
小桂似乎没有听出来,她有些失望的说:“我看也是,这么复杂的花样,怕是只有家枝姐才有耐心织好。”
武家枝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了,她对小桂说:“我可以教给你简单一点的花样。”
小桂又高兴起来:“那你现在就教给我,行吗?”
武家枝点点头。小桂急忙回宿舍拿毛线和毛衣针去了。小梅就埋怨武家枝:“他们那样对你?你干嘛还好心对他们?”
“小桂大概什么也不知道,再说,她主动来找我,我怎么能不理会她呢,毕竟都在一个厂子,难道还真就成仇人了?”
小梅又待说话,小桂一头撞进来,小梅于是把矛头指向了小桂:“你这是着的哪门子急呀?门都快让你撞掉了。”
小桂不好意思的笑笑,把针和线递给武家枝:“我还不知道得起多少针呢。”
“你是给谁织啊?”武家枝不经意的问。
“给王大虎织。这是我头一次织,真怕织不好。”
武家枝愣了一下。小梅想从武家枝手里夺过针线扔掉,被武家枝用另一只手拦住了,她只是瞪了小梅一眼,小梅赌气的出去了。
“小梅姐这是怎么了?好像是生我的气,可我好像没有得罪她呀。”小桂觉得小梅的举动实在是莫名其妙。
“她是生我的气,嫌我不教给她教给你了,你不用理她,过一会就没事了。”
说完,武家枝就开始教小桂。
小桂也是个挺聪明的姑娘,一教就会。武家枝看着小桂用心的织着毛衣,生怕织的松紧不一样。看来,小桂的确很喜欢王大虎,似乎比武家枝喜欢的还要深一些——王大虎和武家枝悄悄交往了半年,但武家枝还没有送给王大虎一件礼物,即使是毛衣,武家枝也是给家里所有的人都织好了,才开始给王大虎织,但如今看来也用不着了。
武家枝很失落,为了掩饰这种情绪,武家枝又拿起自己正织着的毛衣,开始织起来。
王大虎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使武家枝受到伤害而痛哭;武家枝也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主动找他,请求他的谅解;甚至,王大虎还感觉到自己的行为实在是不像个男子汉,因为,王大虎听小桂说,武家枝教给她织毛衣哩,而且,武家枝知道小桂是织给他的,不但没有生气,还教的特别认真。
王大虎不明白武家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此时他才意识到,虽然他和武家枝交往了半年,但他并不了解武家枝,也许,武家枝也不了解他,难道这就是城乡之间的差距?无法逾越的差距?王大虎不甘心,他想跟武家枝谈谈,就算分手,也应该谈明白。王大虎决定礼拜六约武家枝好好谈谈。可是,有件他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使他失去了和武家枝交心的机会,这似乎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