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栋相亲那天,把武家枝送回家后,他自己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他父亲的单位找他父亲梁百康要算盘。
本来周末梁百康是不用上班的,但他宁愿呆在单位,也不愿呆在家里,他实在是受不了妻子赖氏的唠叨。只要他白天在家,赖氏的嘴就没有停歇过,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要不就是把梁百康的姐妹兄弟数一遍,数落他们的不是。
梁百康为了耳根子清静,就躲到单位看看书,或者找人下象棋。梁百康老了,已经六十岁了,比妻子赖氏整整大十六岁。一个是垂垂暮年,一个是正值韶华,老夫少妻,别人是艳羡的目光,但梁百康心里却是有苦难言。夫妻俩虽然是睡一张床,但对于那事,梁百康是能避则避。毕竟是过了半百的人了,梁百康在那方面是越来越力不从心,而赖氏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要求很高,一旦不满意,嘴上虽然不明说,但摔摔打打,指桑骂槐是常有的事儿,这让梁百康脸上挂不住,在家里的地位也越来越低。不过,梁百康是个乐观的人: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梁百康在单位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到家,什么事也不问,倒头就睡。赖氏除了唠叨,拿他也没有办法。
当初,梁百康之所以到三十出头才结婚,是因为他从十八岁就在部队上,人老实木讷,干的又是炊事员的活儿,所以,一直说不上老婆。后来还是领导关心,介绍他认识了女民兵——赖韶文。赖韶文当时只有十七岁,当民兵之前没有名字,因为在家里排行老大,她们家里的人都叫她赖大妮,当兵报名的时候,登记的一位指导员给她起了“韶文”这个名字。我觉得其实是因为赖氏没有什么文化,指导员的意思是“少文”,文化少的意思,但写出来,就变成了“韶文”。赖氏不仅文化少,还不喜欢学习,部队上有扫盲班,但赖氏很少去,去了也是聊天说话,什么也没学了。文化少,见识短,这是梁百康对妻子的评价,但他也只敢在背地里说说。
赖氏可不承认自己见识短,首先,她选择了大她一半的梁百康,就是一种有远见的表现:梁百康绝对不会拒绝她,而且结婚后,只会对她好,绝不会欺负她,谁让他年纪大呢?年纪大就应该会让人。再则,梁百康是炊事班的班长,这就保证了赖氏一天三顿饭都可以在食堂里吃,想吃什么吃什么,尤其是赖氏怀孕的时候,就更觉得嫁给梁百康真是嫁对了。
但好日子只过了几年,赖氏生下梁国栋之后,还没有怀梁国运之前,梁百康转业回地方,赖氏跟着丈夫回到了他的家乡。
梁百康兄弟姐妹八人,梁百康是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梁百健),当时,梁百康的父母还健在,一大家子人,赖氏一下子沦为了老妈子,洗衣做饭,伺候老人孩子,还得工作挣钱养家糊口。日子很苦,家务事又多,婆媳妯娌姑嫂之间又难免磕磕碰碰,赖氏的日子很不好过。但她毕竟年轻,精力旺盛,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看着孩子们一天一天长大,赖氏有信心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人家都说了,媳妇熬成婆,日子就好过,这不,大儿子梁国栋终于到找媳妇的年龄了,赖氏的地位也终于可以得到晋升了。
梁国栋是赖氏的心头肉,在那个年代,即使娇惯的孩子,也并没有得到多少实惠,更何况梁国栋是长子,很小就学会了做饭照顾弟弟,帮母亲分担家务。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但文化大革命阻断了他继续上学的路,不过幸好,他有一个博古通今知识渊博的伯父梁百健,梁国栋跟着梁百健自学完了初中的课程,但也只学了这么多,梁国栋就到农村插队去了。回来后,梁国栋当然还想继续上学,但母亲赖氏更希望他早点工作结婚。在这一点上,梁国栋没有违背母亲的意愿,虽然梁家并不穷,但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梁国栋是应该早点成家立业。梁国栋对于结婚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女方必须长的漂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赖氏理解儿子的想法,也努力的满足儿子的愿望,要不,哪能光相亲就相了四回?这一回,梁国栋才满意了,而且是非常满意,可以说,梁国栋对于武家枝是一见钟情。当然,首先是武家枝长的漂亮,其次,梁国栋发现,武家枝在另一方面,还可以实现他当老师的愿望,更何况,武家枝还那么的好学,梁国栋最喜欢的就是武家枝的这一点。梁国栋急着想把自己懂的东西教给武家枝,这不,就找父亲要算盘来了。
梁百康在部队上从炊事员做起,不仅把本职工作搞的很好,业余时间还学会了读书认字打算盘,很快,他升任了炊事班的班长,兼采买的工作,复员回到家乡后,被安排到工厂当了会计。梁百康非常胜任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他算盘打的好,帐算的清楚,更因为他做事公私分明,从不徇私情,人称“铁公鸡”,他可以把自己的钱借给有困难的工友,但绝不会把厂子里的钱提前预支给他们。这就是梁百康,此刻,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书。
当儿子梁国栋向他要算盘时,梁百康没有问原因,直接回答:“算盘是公家的东西,怎么能给你呢。”
“你不是有两个吗?给我那个旧的就行。反正你也不用了。”梁国栋曾经见父亲把那个旧算盘带回家用过,但用完又拿回工厂来了。
“旧的也是公家的,得公家说了算。”梁百康一点也不讲情面。
“那你就让公家说说,怎么才能给我?要多少钱?”梁国栋知道最后还是钱说了算。
“我得请示厂长,明天再告诉你。”
“行。”梁国栋答应的也很爽快,他看见父亲很满意他的态度,于是又说,“让我看看算盘怎么样,也好估个价。”
梁百康从腰上解下来钥匙,打开橱子门。梁国栋心里想:一个破算盘,还值得锁橱子里?要不人家都说你是“铁公鸡”呢,真没有冤枉你。
不过,梁国栋脸上可不敢表现出来不尊重,他毕恭毕敬的从父亲手里接过算盘,好家伙,分量还真不轻。梁国栋把算盘放在桌子上,试着用手指拨动了几下。
梁百康锁上橱子门,看见儿子生疏的打着算盘,摇摇头,摆摆手:“要都是你这个打法,几百口子人的工资什么时候才能发到人家手里?”
梁国栋不好意思的站到一边,请父亲示范一下。
梁百康把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一阵响,让儿子梁国栋很佩服,竖起大拇指:“看来姜还是老的辣,爸爸您的算盘打的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了。”
梁百康很得意。梁国栋又说:“算盘我先拿走,等你跟领导说好了价钱,我再送钱来,反正我跑了了,就算跑了,也跑不出您的手掌心。”
说着,梁国栋就往外走,梁百康也没有说什么,直到梁国栋骑上车子没影了,梁百康才想起来:我也该回家吃中午饭了,这个臭小子,也不叫我回家吃饭,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回到家,一进门,梁百康就听见了打算盘的声音,觉得很好奇,火气也消失了,他问赖氏:“国栋这是怎么了?刚才到厂里跟我要算盘,回来就打上了,这是想干什么呢?”
“大概是觉得好玩吧,我也不知道。”赖氏一边给丈夫热饭菜,一边说,“国栋今天去相亲了,回来跟我说,那姑娘挺好。”
“嗯。既然觉得不错,那就定下来吧,别再挑三拣四了,免的人家说闲话。”
“说啥闲话?结婚是大事,总得找个满意的,看着不顺眼总不行。”赖氏似乎又想找茬。
梁百康赶紧摆摆手:“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都听我的,你什么也不管,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推给我,我嫁给你,就变成你们家的保姆了。。。。。。”
梁百康知道赖氏又要开始唠叨了,为了息事宁人,他赶紧说:“我去教教国栋。”说着,端起碗,上儿子的屋里去了。赖氏还在不甘心的继续唠叨。
梁国栋迷上了打算盘,只要有空,就练习打,另外,他还画了几张图纸,是关于打算盘的指法。这样练习了几天,礼拜六,天刚蒙蒙亮,梁国栋就起来床,带上算盘带上图纸,骑上车子出门了,他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