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枝这还是第一次由一个男人背着，感觉怪怪的。就算是弟弟武家喜也没有这么背过她，都是她背武家喜，当然，那时候的家喜还很小。

    在外人看来，武家枝比武家喜大六岁，比武家珍大十五岁，有些不可思议。其实这是因为母亲曹氏，并不是只怀过这三个孩子。在武家枝下面，武家喜上面，曹氏还生过一个女孩，但孩子不到一岁就得大脑炎死了。在武家喜之下，武家珍之上，曹氏又生育过两回，其中一回，还生下一对双胞胎，但两次生育都是早产，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也幸亏孩子没有都活下来——以武家的条件，也实在是养不了这么多孩子。

    曹氏因为生育过多，月子里也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落下了一身毛病，不能从事复杂的工作。

    当家的武丰实又是地主少爷脾气——武丰实的祖上是大户人家，到他爷爷那一辈，家里还有不少的房屋土地，老婆就娶了三个，大老婆不能生育，收养了一个男孩，这就是武丰实的父亲武良诸。

    武良诸虽然名义上是大少爷，但因为是收养的，在家里的地位就比较低，再加上养母性格暴戾，所以，武良诸的精神一直不太好。老爷太太去世后，武家分了家产，武良诸也分得了一份，但不久就因为他沾染上了抽鸦片的恶习，家当很快就败光了，老婆因为绝望上吊死了，撇下一对儿女。武良诸却仍是恶习不改，为了抽上一口鸦片，甚至把不满十六岁的女儿卖给别人当童养媳。武良诸没有活太久，不到三十岁就死了，这就苦了唯一的儿子武丰实，依靠亲戚邻居，饥一顿饱一顿，终于长大了。这时候，出嫁的姐姐在婆家有了一些身份地位，也有了一些私房钱，就给武丰实娶了一个老婆，这就是曹氏。曹家没有土地，是做小生意的，也只是勉强度日。武丰实人特别聪明，但就是不愿下大力气干活，婚后的头几年，依靠姐姐的接济，日子勉强过得去。解放后，他在街头摆摊修自行车，赚到的钱不足于养家糊口，曹氏干点零活，家里才算是揭开了锅。至于孩子的教育，根本顾不上。

    武家枝长到上学的年龄，武家喜正好出生，武家枝就成了弟弟的保姆，兼在家洗衣做饭。武家喜到了上学的年龄，勉强进了学校，不久，武家珍又出生了，武家枝又开始照顾武家珍。到武家珍上学的年龄，武丰实其实是不打算让这个小女儿上学的，还是武家枝争取了再争取，讲明由自己挣钱供家珍上学，这才使武家珍进了学校，所以，对于武家珍来说，姐姐是比母亲还要亲的人。

    当曹氏捎信给武家枝让她回家相亲的时候，武家枝不禁担心起妹妹的学业，明年她就上中学了，无论如何，武家枝也要供她读下去。大学对于武家枝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她希望武家珍能替她实现这个梦。

    武家枝趴在徐彪的背上，尽量使自己放松，但别人好奇的眼神实在是让她不敢抬头。好不容易到了宿舍，在宿舍姐妹的帮助下，徐彪小心翼翼的把武家枝放在床上。武家枝劝徐彪回去，但徐彪充耳不闻，就是赖着不走，武家枝也不好硬撵他。好在已经回到了宿舍，又有姐妹在身边，谅他徐彪就算是有豹子胆也不敢再骚扰她，武家枝坐在床上闲来无事，本来想织织毛衣，但又怕徐彪问起是给谁织的，生出不必要的枝节，所以就没有织。

    还好算盘放在床头，武家枝把算盘摆在自己面前，噼里啪啦开始打起来。

    徐彪见武家枝聚精会神的拨打着算盘，本来想说的话，此刻都忍住了，更何况宿舍里还有其他人，徐彪就算脸皮再厚，也知道现在不是激情的时候。

    时间过的很快，又该吃中午饭了，徐彪跟着小梅和屋里其他女工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遇上了王大虎和小桂。小梅因为有徐彪站在身边，故意挑衅的挤小桂，王大虎看在眼里，却没有发作，只是轻轻的拉过小桂，让自己挡在小梅和小桂之间。小梅得寸进尺，继续挤，反正有徐彪呢，比块头，他和王大虎不相上下。王大虎还是继续隐忍，退后一步，把自己前面的位置让给小梅。他的这一举动，让小梅很是惊讶，她试探的站到王大虎前面，有些战战兢兢，唯恐王大虎在她身后突然袭击。还好，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小梅和徐彪顺利的买到了饭菜，两个人往回走。小梅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王大虎，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老虎成了病猫，难道是吃错药了？

    回到宿舍，小梅和武家枝合吃一份，徐彪自己吃一份。仍然是不到五分钟，徐彪的饭菜就全都下肚了。而武家枝才刚开始吃。

    屋里就他们三个人，其他的女工都在食堂里。小梅发觉徐彪一直看着武家枝，好像有什么话，但碍于小梅在场，似乎不好说出口。于是小梅借故去打热水，提了两个暖水瓶出去了，武家枝拉她没拉住。

    小梅前脚刚走，徐彪就关上门，坐在武家枝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看着她，说：“回去我就让我爸爸上你家去提亲。”

    武家枝试图把手从徐彪的手里抽出来，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生气的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是你姐姐，我一直把你当作弟弟，和家喜一样的弟弟。”

    “这我不管。反正我要定你了，谁也拦不住。”徐彪更加使劲的握住武家枝的手，企图再次强吻她。

    武家枝慌忙用另一只手抓起身边的算盘挡在脸前，气急败坏的说：“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徐彪见武家枝这回是真的恼怒了，他没有再为难她，松开手，站起来，说：“我是一定要娶你的，不然，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说完，他也不理会武家枝的反应，就自顾自的拉开门，门外站着小梅，样子尴尬的杵在那儿，徐彪笑了笑，走了。

    小梅这才进屋，走近武家枝，神神秘秘的说：“老天！这是怎么了？你走桃花运了。”

    武家枝没有作声，她心里也在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徐彪离开武家枝的工厂，骑上车子，和来的时候一样，风驰电掣。他要赶紧回去请求父亲去武家提亲，他打定主意，谁劝他他跟谁急！

    可是武家正有一件事情，是徐彪没有预料到的，这件事情，阻碍了他的计划，确切的说，是阻断了他奔向自由爱情的道路。这件事情，就是孟氏的说亲。

    今天一大早，曹氏就有预感会有贵人上门，至于是谁，她没有猜出来，但还是早早准备了茶叶香烟，这些都是她从附近的小商店里赊来的。果然，午饭前，孟氏来了。曹氏又急急的想准备饭菜，却被孟氏拦住了：“哎呀，我又不是为了吃饭才上你家来的，你就别忙活了。我主要是觉得这个点你和大哥都在家，想跟你们两个好好商量商量。”曹氏赶紧沏了一杯茶递到孟氏手里，孟氏接住了，继续说，“那个，家枝上次相亲回来说什么了没有？”

    “啥也没说。”曹氏喜滋滋的回答，“不过，昨天，那个跟家枝相亲的小伙来了，他是去看了家枝后来的，还帮家枝捎回来一件东西。”

    “哎呀，怪不得今天一大早他妈就找我去了。”孟氏喝了一口茶。

    “说啥啦？”曹氏有些担心。

    孟氏得意的回答：“说啥？定亲呗。还说最好是今年过年头里就定下，来年春天选个好日子，让两个孩子把婚结了。”

    曹氏听孟氏一说定亲，转忧为喜，但听说明年开春就结婚，马上又转喜成忧，丈夫武丰实和她有同感，他接口说：“这也太快了吧，怎么的孩子们也该谈一年，双方多了解了解。”

    “哎呀，我的武大哥呀，你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呀？姑娘转年就——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不明说了。要是再耽搁一年，说媒可就难说了，就是这个，我还是瞒着的，要是明说了八字，怕是人家很难愿意喽。”孟氏几乎是唱着说的，话说的很委婉，但都说到了点子上，武氏夫妇原来的想法被动摇了。

    曹氏还有些为难：“照你这么说，还真是应该定这门亲事。不过，我们家喜不在家，明年下半年才能复员回来，怎么的，也得等他回来商量商量。”

    “哎呀，要都等着人全齐了再商量，那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梁家也有儿子在部队上，就是等到明年也还不能复员，难道人家家里就不娶亲了？”

    孟氏说的句句在理，曹氏还真驳不倒她，但一想到，大女儿几乎是这个家庭的支柱，如果她出嫁了，这个家的日子以后还怎么过？曹氏不免又犹豫了，她说：“我们家枝工作的地方远，要是结了婚，就得两边跑，这。。。。。。”

    “哎呀，这个，人家梁家早就想到了，他们家在城里多少有点关系，等家枝嫁过去，他们就想办法把家枝的工作调回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还能说什么呢？武氏夫妇对望一眼，默默的交换了想法——意见统一，于是曹氏勉强的说：“既然这样，那就定下来吧。”

    孟氏对自己的口才相当满意。她要把这个好消息转告赖氏，于是喝干手里的茶，就站起来告辞。临走时不忘叮嘱曹氏：“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想办法把户口上家枝的年龄改小比较好。说起来大四岁。。。。。。”后面的话孟氏没有说出口，但曹氏已经明白。在接下来的几天，曹氏就忙着托人找关系，终于把户口上武家枝的年龄由二十八改成了二十四，这样就和梁国栋同岁了。改好了以后，曹氏的心情一下子清爽了：即使家枝这次不能嫁给梁国栋，也不会耽误她再说亲，反正户口上年龄是二十四。这是曹氏自欺欺人的想法，她大概忘了，就算外人不知道武家枝实际的年龄，难道亲戚邻居就不知道了？尤其是像徐彪的姥姥这样，人虽老但记性好的老婆子，对于武家枝的年龄，是和自家的孩子一样，记的清清楚楚的。

    就在孟氏到武家说亲的时候，徐彪的姥姥也在念叨着老话，说的是相面的事儿，姥姥怎么看怎么觉得武家枝长的不带着有福的样。徐妈虽然不太赞同，但也没说什么，反正武家枝要定给别人了，是福是祸都与他们家徐彪没有关系了。徐妈唯一担心的是儿子徐彪，他执拗起来，可是十头牛也拉不住，要是他执意娶武家枝怎么办？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下午徐彪一进家门，就冲着徐妈说：“我要娶武家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