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彪去乡下的这几天,梁家发生了几件事。首先,订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这周内,至于聘礼,梁家早就准备好了,赖氏还特意的准备了一块梅花牌女士手表,这是赖氏托人从大城市买来的。聘礼送到武家,曹氏看着,脸上乐开来了花,尤其是那块手表,在当时是很贵重的。
订婚不需要什么仪式,聘礼送到,两家大人见了面,一起吃顿饭,再商量一下结婚的事宜,就结束了,甚至,武家枝都没有到场。
武家枝是因为要到外县的纺织厂参观学习半月,而没有回家的——出发的那一天和订婚的日子正好是同一天,也就是说,梁百康连未来的儿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同意订婚了,其中,武家枝给他织的毛衣,起到了关键作用。
去外县参观学习是厂里早就定下来的,武家枝为了赶在出去学习前织好毛衣,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平时一周才能织好一件,这回,三天就织好了——袖子是小梅帮着织的。虽然没有织出什么花样,但细细密密的,也能看出手儿的灵巧。
这中间,曹氏又到武家枝的工厂来了一回,告诉女儿马上要订婚的事儿。
既然家里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武家枝也就没有说什么,虽然她心里还在想着徐彪上次对她说的话,,甚至也想到了她和王大虎之间的承诺,但是跟谁结婚的最终决定权不在她手里,武家枝只能默默的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这一天,武家枝给梁百康织的毛衣也织好了,于是就由母亲曹氏带回家交给孟氏,孟氏又转交给赖氏,赖氏给梁百康穿在了身上。就是这件毛衣,使梁百康对武家枝有了好印象,订婚的事,就由妻子一手包办,他只是到时候作为家长出席就行了。
赖氏如此着急的给儿子娶亲,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干家务干了二十多年,实在是厌烦透了,盼着早点有个人来接替她,儿媳妇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梁国栋心里可不这样想,起码,他现在还没有这么想。在他心里,对未来还没有太长的计划,想到的只是如何跟武家枝沟通,他们这算是先有婚约,再恋爱,梁国栋觉得沟通比什么都重要。他想给武家枝写信,可是她认的字不多;打电话?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条件。梁国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休息的礼拜六或者礼拜天,骑上他的“永久”,去工厂看武家枝,有一次,还带上了四弟梁国风——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眼下,武家枝去学习了,梁国栋等待着她回来再去看她,几乎望穿秋水。
另外对武家枝念念不忘的就是徐彪。他从乡下回来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武家枝已经订婚了。这个消息是邻居告诉他的,他一时还难以相信,跑到武家,屋里只见到武家珍(她趁家里没人正偷偷的试戴手表),于是劈头就问:“你姐姐订婚了?”
“噢。”
“就是昨天?”
“噢。”
徐彪无法接受,他又追问:“真的订婚了?”
“真的。”武家珍说着,把左手伸到徐彪面前,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手表,得意的说,“这是我未来的姐夫给我姐姐的。”
徐彪一下抓住武家珍的胳膊,仔细的看了一下手表,然后生气的说:“快点把手表还回去!”说着,就要从武家珍的手腕上摘下来。
武家珍嚷着叫着想把手从徐彪的手里挣脱出来,这时候,武丰实回来了,武家珍大叫着“爸爸”,徐彪这时候才有些清醒了,讪讪的放开武家珍的手,冲武丰实说:“我跟她闹着玩儿呢。”
武丰实没有说什么。
徐彪无趣的走开了。
他要马上见到武家枝,要问个究竟!
徐彪如同一头迷失方向的雄狮,怒火、困惑充斥于心!武家枝,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然而,当他急匆匆赶到武家枝的工厂后,才得知武家枝学习去了,昨天刚走。徐彪恨不得再到她学习的地方去找!他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他要马上见到她,什么也不说,拉了她就走!他要带她去天涯海角,要和她一生一世!
徐彪满脑子的想法,骑在车子上的他,心早就飞到武家枝那儿去了,可是当他风尘仆仆的赶到武家枝学习的大丰纺织厂(他几乎骑了一整天的车子),被告知,武家枝临时被抽调到另一个绣花厂学习去了,大概要四五天才能回来,那个工厂,坐汽车也得大半天,徐彪要是打算骑车去,起码得三四天,可是到了那里,也未必见到武家枝——也许她正在回来的路上,或者,到时候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徐彪将完全是白跑一趟。
所以,不如留下来等她。可是一等二等,武家枝没有出现在徐彪面前——她从绣花厂直接坐车回家了。
这一下,把徐彪折腾的够呛,他灰头土脸的回到家,还是没有见到武家枝,她去梁家了。
徐彪蹲在一个路口,这是武家枝从外面回家的必经之路,徐彪铁了心要和老天爷叫板:你不是不让我见到武家枝吗?我还非得要见她,不仅要见,以后还要天天见!月月见!年年见!气死你个糟老头子!
此时是傍晚十分,梁家正在包水饺。
武家枝是今天中午到的家,本来决定的半月学习,因为临时被抽调到绣花厂,在那里学习了五天,今天是礼拜六,武家枝回来休息(车票钱厂里报销),明天她还要到大丰纺织厂继续参观学习。
似乎有心灵感应,武家枝前脚刚到家,梁国栋就来了——厂里发了两个暖壶,赖氏让梁国栋送到武家来,既然已经是亲家了,赖氏要表现的热情大方些,这样才能好相处,所谓来日方长,今天的投资总会得到回报的,赖氏是这么想的。
回到家的武家枝正在看梁家送来的东西,那块手表,武家枝送给了武家珍,让武家珍乐的手舞足蹈。这时候,梁国栋就提着暖壶进来了,看见武家枝,他又惊又喜。
武家枝看见梁国栋,羞得满脸通红,比第一次见面还要难为情。
梁国栋被留在武家吃饭。吃过饭,梁国栋提议跟武家枝出去走走,曹氏也催促武家枝跟梁国栋出去,临走时,还让梁国栋捎一个暖壶回去——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但武家拿不出像样的礼品,只好收礼收一半,回一半。这样,武家枝就和梁国栋出门了,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梁家。
对于武家枝的到来,赖氏和梁百康都表示热烈的欢迎。他们对于武家枝很满意:模样满意(漂亮),打扮满意(穿着工作服,朴素大方),性格满意(话不多,一开口就显出诚实),尤其是对于武家枝的手艺——包水饺的手艺,更满意。
为了款待武家枝,赖氏决定晚上吃水饺,于是早早的就开始忙活。武家枝也不多说话,只是跟在赖氏后面,帮着干这干那。馅儿调好了,面和好了,就在客厅开始包。武家枝擀皮儿,赖氏包,武家枝擀的又好又快,赖氏包不及,一会儿面皮儿落成了堆。于是,梁百康和梁国栋也加入了包水饺的行列,三个人包起来就快了很多,武家枝擀的也更快,面皮儿如一个个小飞碟,从她手里掷出来,供三个人包,还绰绰有余。
这段时间,邻居因为听说梁国栋的未婚妻上门了,都纷纷过来看,就看到了包水饺的这一幕,啧啧称赞。赖氏觉得特别荣耀,笑的合不拢嘴。
武家枝擀完后,捏起案板上面皮儿,最后包了几个水饺,她包的水饺和梁家的三口人包的不太一样,一个个肚囊鼓鼓的,像胖乎乎的小小子。水饺煮好后,梁国栋吃到武家枝包的水饺时,就感觉特别甜蜜。
晚饭时间,下起雪来了。吃过饭,武家枝在梁家没有过多的逗留,就告辞回家。赖氏找出军大衣给武家枝穿上,棉帽子戴上,又围了一条大围巾,把武家枝包的严严实实,啰啰唆唆的怕武家枝冻着。武家枝心里很温暖,觉得这个婆婆还真好,相处起来应该会很容易——这是未出嫁的女人常常犯的错误,严重的判断错误。
梁国栋送武家枝回家,路上行人不多,路灯也很昏暗,梁国栋试着搂住武家枝。
因为隔着厚厚的棉衣,也因为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确定,武家枝没有挣扎,笑着接受了。
于是,梁国栋把武家枝搂的更紧了,并且拨开她脸上的围巾,试图吻她,武家枝害羞的躲避,梁国栋没有勉强,重新把武家枝的脸围好,只露出两只大眼睛。
这双眼睛清澈明亮,看着它们,已经让梁国栋心满意足。
梁国栋搂着武家枝继续走,一路上两个人彼此注视,默默无话。当他们经过一个路口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走到武家门口,梁国栋再一次想吻武家枝。这一次,武家枝没有拒绝。当梁国栋的嘴唇接触到武家枝的嘴唇时,只是礼貌性的轻轻一碰,武家枝甚至都还没有找到感觉,梁国栋的嘴唇就离开了。武家枝还傻愣愣的站在那儿,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梁国栋看着武家枝呆若木鸡的样子,以为她被吓到了,笑着推了她一下,武家枝这才回过神来,尴尬的一笑,就进屋去了。
梁国栋也转身回家了。
武家枝早早的就上床睡觉了。可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为什么没有感觉呢?上一次不是这样的。
武家枝清楚的记得,上次徐彪吻她的时候,她有一种过电的感觉,身体颤抖,心狂跳不止。每每回想起来,武家枝都会脸红耳热。
可是这一次,什么感觉都没有。
也许是吻的太轻了。武家枝是这样猜测的。
但她的心还是不安,究竟是为什么,武家枝就不知道了。
此时在路口的拐角,徐彪还蹲在那里。
他已经守在这里几个小时了,却仍然没有见到武家枝的身影。他以为她仍然穿着她那件蓝色的工作服。似乎她只有那一套衣服。
从小到大,徐彪就从来没见过武家枝穿过一件好看的衣服,她的美也就显的特别朴实无华。
如果挣了大钱,我一定给你买时髦的衣服,多的让你穿不完的衣服,等着吧,家枝。
当浑身上下包裹的像粽子似的武家枝从徐彪面前经过的时候,徐彪还浑然不知,继续着他美好的设想。
天色越来越晚,雪也仍然下个不停,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片一片飘洒在空中。
徐彪仍在继续无望的等待,他也明白,这种等待是徒劳的。
心,好像被无情的撕裂开,揉碎,又被狠狠的抛洒在这个冰冷空旷的夜空,而且将永远永远被搁置在这样一个孤独、无助的夜晚。
他不是不想离开,但腿脚似乎被冻僵了,一点也不听使唤。他咬紧牙,憋住一口气,慢慢站起来,缓了缓,又憋住气,使劲挪动脚步,这才一步一步挨到家。
徐彪使出最后的力气拍拍家门,不等有人来应门,他就昏倒在地。